柏瑞景看了看傅潮生看不出情绪的脸色,又瞥了眼连江月绷着的侧影,主动走到桌边,斟了两杯茶,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小叔……连神医,我们今日前来,本无意打扰。” 他顿了顿,见傅潮生没有表态,便将目光落在连江月身上,态度恭敬,“实在是因为家中幼弟久病不愈,遍寻名医皆无良方。近日听闻连神医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能,这才冒昧上门,恳请神医能屈尊前往寒舍,为舍弟诊治一二。无论结果如何,柏家上下必铭记恩情!”
“令弟?”她端起茶抿了一口,顺着他的话题问道:“你先说说,令弟是什么情况?病了多久?具体有哪些症状?用过哪些药?”
柏瑞景连忙答道:“舍弟是胎里带来的弱症,从小体虚,好几次险些没能保住。年龄渐长,慢慢调养着,本来已见好转。可是五年前,他突然开始夜里惊梦,无法安睡。近两年又添了畏光的毛病,人瘦得厉害。药一直没断过,但总是治不好根本。”
连江月听得认真,微微蹙眉,似乎完全进入了医者的状态,暂时将一旁的傅潮生隔离在外。
傅潮生坐下后,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瞬间切换的状态,看着她侧耳倾听时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思考的模样。
方才她露出的那一瞬的慌乱,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连江月点了点头:“先天不足拖久了,光吃药不行。他平日待的地方,吃的用的,乃至住处风水,都可能有影响。具体该如何,还得等我亲眼见过病人才能确定。”
柏瑞景松了口气,急忙站起来道:“那我们现在就动身?”
连江月眸光微动,扫了外面一眼,面露难色:“我院子里还有几位候诊的病人……”
“是在下心急了。”柏瑞景立刻反应过来,笑了笑,“先来后到,理应如此。不瞒神医,在下早年也曾随家中长辈学过些医理,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帮忙抓药。”
“那便有劳柏公子了。”连江月放下手中茶盏,终于看向傅潮生,想说些什么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连江月起身走进内室,不一会儿拿了一本书出来,递给他:“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随后,她便出了屋子,从药箱里重新取出脉枕,走向院子里等候的病人。
“您这是虚火引动了宿痰,痰热扰了心神,所以才会口干舌燥、夜卧不宁。”她一边缓声说着,一边提笔写下药方,“我先为您行针,再开七剂药,清化痰热,兼以安神。记得按时服用,饮食上清淡些,少食辛辣油腻。”
针灸,开方,温声叮嘱……一套流程从容熟练。
老人连声道谢,拿着方子走向一旁帮忙抓药的柏瑞景。连江月的目光随着老人移动了,不经意间扫过厅堂门口。
傅潮生不知何时站在那,手里拿着她给的那本书,却没有看。他立在门边的光影里,身形一半映着门外的暖光,一半隐入堂内的微暗处,静默得像一尊雕像。
她很快收回视线,垂下眼,轻声招呼下一位病人。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柏瑞景也已将药材分拣妥当,洗净了手,站在一旁。他的目光在她和门口之间转了转,欲言又止。
院外的巷口适时传来了辘辘车轮声,一驾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夫利落地勒住马。
柏瑞景循声望去,神色一松,转向两人道:“马车来了。连神医,小叔,请吧。”
柏瑞景快走几步,先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傅潮生这才动了,他没说什么,经过连江月身侧时,脚步却略缓了半分,提起连江月搁在一旁的药箱,径直向外走去。
“……”连江月轻轻吸了口气。
三人先后出了院门,车夫已放下踏脚凳,垂手立在一旁。
傅潮生先一步登上马车,掀帘入了车内。柏瑞景侧身想让连江月先上,她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请。
柏瑞景摸不准二人是旧情还是旧怨,又求与连江月,哪敢先进去。
这时帘子半卷,车内的傅潮生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安静地停在那里。
柏瑞景站在一侧低垂着头,眼神里有些许了然。
不过一瞬的迟疑。
连江月垂下眼,将手轻轻搭了上去。傅潮生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烫。借着他的力,她登上马车,弯腰进了车厢。
几乎在她踏入车厢的同时,他便松开了手。
两人一触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