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安兄,桃呢?”
蔡涣把篮子搁到桌上,这才想起这还有一个苏苍,一指墙角那堆半熟的桃:
“在那儿。”
“……子安,你真的有把我当作你的亲师哥吗?”
后来蔡涣又见到过青荇君几次带着人来学府拜访祭酒,这事着实频繁得有些蹊跷起来,最蹊跷的一次是他有天去田里收完菜回来,险些撞到从自己和苏苍屋子里出来的青荇君,旁边陪着的正是祭酒和苏苍。
“祭酒和青荇君来我们这儿干什么?”蔡涣放下用布包着的菜,没抬头只是随口问了句,却没听到回答。
蔡涣转过身,却发现苏苍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眼神略略失焦,半晌才开了口:“他们是来找我的。”
蔡涣说是啊,在我们房间里那不是找我的,不得就是找你的吗,虽然觉得古怪,但依旧摸不着头脑。苏苍摇摇头,说有点复杂,把本来要去打水做饭的蔡涣拉到了桌案旁边坐了下来,却又变得欲言又止起来。
这一切实在是反常。蔡涣也没催苏苍往下说,这是很安静地坐在桌边,他勉强能算个合格的倾听者,并且善于保守秘密。
后来他想起那个傍晚,天气有些闷热,偶尔才有一丝风刮过,伴随着苏苍讲起关于他的身世。那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苍前面说的内容蔡涣其实也算知道大概,就是他从小就跟着祭酒,然后住在冀州不知道那座野村小山上的小破庙里面,那个小破庙没有巨大的桃树,也没有很漂亮的塑像,更没有会弹琴的乐师,只有还不是祭酒的祭酒,和从小就叫苏苍的苏苍。
苏苍从来不觉得日子苦,日子最苦的不过院子种的菜实在苦口,然后先生抓着他硬要他吃完。先生那时候也喜欢拽他背书,他总是没背完就跑到山下玩,先生就和现在一样抄起戒尺——那时候还没有戒尺,先生拿的是后山砍下的竹子——追着他满院子跑,他那时候小自然是跑不过的,只能怪怪回去听先生把书的内容给他讲一遍。苏苍确实是脑袋灵光的孩子,就算是不想背书这样几回下来,内容也记了个大概。
然后就是时不时有人来拜访,多数人都被先生冷着脸打回去了,先生不喜欢那些人,苏苍自然也不喜欢那些人。直到最后那位师伯有一天出现在了小破庙的门口,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先生去当祭酒,只是苏苍觉得先生似乎答应得勉强。
那时候的小苏苍有些担心,会不会先生去当这个祭酒就打算把自己扔在这儿了,而先生只是拉着不允许让他管那位来访者叫“师伯”。
苏苍从不觉得自己无父无母有什么关系,毕竟祭酒待他极好,除了总让他背书以外,况且小时候的他觉得那些神话里的大人物不都是自混沌而生,为此没少和山下的小孩吹牛说自己是从神畿来的,惹得小孩们对他崇拜不已——说到这苏苍顿了一下,蔡涣趁着这个停顿分了神想,原来结交好人缘的方法苏苍从小是使这一套。
苏苍深吸了一口气:“青荇君带了豫州的人来,说是要见我,祭酒说是已经作古的父母的事。”
苏苍提到自己的父母都已作古,就连他平时再是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也都听不出什么悲痛的情绪。虽然是在突然之间就知道自己的父母都已故去,但是对于苏苍来说也算是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更何况他的父母从未出现在他有记忆的人生里,哪里又能指望他有悲痛的情绪呢?
接下来苏苍以一种很快速的严肃语气、叙述了下午祭酒说的有关他父母的事,像是不愿多提。他的父亲本来是豫州的御史大夫,在苏苍出生之前,他们家已经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苏苍出生百日时,有一个从北方来的算命先生,神神叨叨地说只有把这个孩子送走才能逃过一劫。
苏苍的父亲虽然觉得不吉利、把那个算命先生赶了出去,但心里也是忐忑,便想了个这种折中的法子,把苏苍送到了先生那里,算作是先生的弟子,若是无事等到了加冠之年送回来便是。
在苏苍十二岁那年,豫州主暴毙,其弟即位,坊间传闻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篡位,但在豫州州令李兴的主持下压平了风波,豫州城的一切看上去都风平浪静,只有御史大夫的府上突然走水,竟无一人生还。
说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苏苍陷入的长久的沉默,蔡涣刚想开口,就见对方摇摇头说,他在这件事上实在不需要安慰。
蔡涣也摇摇头,说并不是要安慰,而是想说既然豫州的人已经到了,想必是躲也躲不过,对方没有直接上门对他怎么样,那就不要多想,见一见吧。
蔡涣的话落在耳朵里,似乎给了苏苍一点力量,他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