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房接过拜帖仔细验看,确是真帖,方问道:“不知贵客所为何事?”
“这……”崔温茂面露难色,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家中至亲突染恶疾,危在旦夕,急需一味珍稀药材救命。在下多方打听,唯知府大人府上或有此物,万不得已,特来叨扰,望大人垂怜。”
一旁的纪文焕早已暗自准备,若这门房百般刁难或索要好处,他便要上前周旋,或软或硬,总要设法进去。不料,那门房听罢,只是略一思量,便客气道:“贵客稍候。”竟转身径直入内通传去了。
不多时,门房返回,态度依旧客气:“大人请三位进去说话。”
纪文焕心中微讶,这知府的门庭,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难进。崔执瑶倒不觉得奇怪,神色如常地随引路小厮踏入府门。
及至府内,纪文焕更觉意外。这知府宅邸颇为清简,少见繁复雕饰与奢华摆件,反倒是各处点缀着绿植盆景,修剪得宜,透着一股文人雅士的清幽意趣,与寻常官员府邸气象大不相同。
三人被引着往正堂方向去。还未到近前,便隐约听得堂内传出争执之声,话语模糊,听不真切。但其中一人的嗓音,却让纪文焕隐隐约约觉得有几分耳熟。
虽离正堂尚有一段距离,纪文焕与崔温茂,连同那引路的小厮,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唯有崔执瑶心思仍在求药一事上,脚下未停,却被纪文焕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衣袖。
堂内的争执似乎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其中一人便面带怒容,拂袖而出。
纪文焕一直微垂着头,本不欲引人注目,但还是极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只这一眼,他便后悔莫及,立刻又将头迅速埋下。
崔执瑶则在那人出来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随着那人越走越近,面容在廊下光线中逐渐清晰,崔执瑶心头一震,也迅速低下头去,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正是当初那个强掳嘉音的男子吗?
那年轻人怒气冲冲,本欲径直从他们身侧走过,却忽地脚步一顿,目光如电,扫向正要继续往前走的崔温茂一行。
“站住。”
三人身形同时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住。各自心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生出不同缘由的心虚。
陆康踱步至他们面前,目光锐利,依次从崔温茂、崔执瑶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纪文焕身上,又绕到纪文焕身侧,走了一圈,那眼神仿佛带着钩子。
忽然,他抬手,重重拍在纪文焕肩上,五指收紧:“抬起头来。”
说罢,转向一旁的崔执瑶:“还有你。”
两人心中俱是忐忑,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依言缓缓抬头。
陆康盯着两张陌生的脸——一张是过分俊俏、雌雄莫辨的少年面孔,另一张则是平庸甚至丑陋、带着疤痕的仆从模样。
他嘴角勾起带着冷意的笑:“我瞧着……二位眼熟得很呐。”
纪文焕暗道不妙。以陆康对他的熟稔,难不成真能从这满脸脂粉疤痕下,认出自己来?
崔执瑶同样心绪翻涌:这人记性不会如此好吧?当初劫人时自己蒙着面,他并未见过真容……应当认不出才对。
陆康搭在纪文焕肩上的手收紧了几分:“怎么?哑巴了?”
崔执瑶强自镇定,拱手道:“这位公子怕是错认了。在下从未见过公子。”
“哦?是么?”陆康不置可否,转而紧盯纪文焕,眼底寒意更甚,“那你呢?也不认得我么?”
纪文焕紧抿着唇,喉结微动,这张能言善辩的嘴生平第一次派不上用场。此刻一开口,他可以肯定陆康立刻就能将他,连同山寨一同剿了!
见他沉默,陆康眼神愈发危险。
崔执瑶适时再次开口,语气坦然:“这位公子,实不相瞒,他是我兄长,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平日里也没怎么出过门。断然不曾见过公子。”
陆康眉梢一挑:“哑巴?” 目光在纪文焕脸上逡巡。
纪文焕配合地点了点头。
陆康又来回打量了一下两人,嗤笑一声,刻薄道:“兄长?你们这对兄弟倒是有趣,一个好看得像女人,另一个丑得不像人。”
崔执瑶心中暗啐:果然是纪文焕的仇家,这嘴损人的功夫,与纪文焕气人时十分相像。
然而,陆康那审视的目光并未从崔执瑶身上移开,反而更加锐利,仿佛要将她里外看穿,盯得她后背寒毛微竖。
片刻,陆康忽地松开了钳制纪文焕的手,后退两步,仿佛失了兴致,随意地挥了挥手:“既然是来拜见知府大人的,那就快去吧,别耽搁了正事。”
纪文焕与崔执瑶心中稍松,连忙垂首,准备继续前行。
不料,刚走出两步,身后一直未曾离去的陆康倏然转身。他眼神阴鸷如冰,死死锁住崔执瑶的背影,手腕一翻,竟有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自袖中滑出!
下一瞬,那匕首脱手而出,挟着锐利破空之声,直袭崔执瑶后肩!
“嗤——”
利刃擦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匕首并未深入,只在她肩侧带出一道血痕,便去势不减,“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前方廊柱之上,尾端犹自震颤不已。
血珠,顷刻间便洇湿了崔执瑶肩头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