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将眼角泪珠尽数揩去,起身打横抱起陆云殊,缓缓行至房中,自怀中掏出一对兔绒护膝放在小几上。
“睡吧。”他淡淡开口,灯火明灭间掩过他发白颤抖的双唇,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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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泰山园中旌旗蔽日,礼乐声传。
帝后缓缓行在赤红地毯上,高居御座,诸子百官序齿排班肃立两侧。庚珩手中握着一柄蟠龙手杖站在陆云殊对侧,绣金缀玉的礼服在日头的照耀下折射出斑斓闪烁的霞光。陆云殊一袭赤金妆花缎广袖长袍,衬得额间那点胭脂红愈加艳丽。她微微垂手,随着众人的动作三跪九叩,膝盖压在石阶上,虽有了那对兔绒护膝,却依旧疼得她冷汗直冒,湿透了雪白内衫。
亲蚕礼由皇后主导,依循古制,颂罢庥平之章,又行六肃之礼,祭帛、献酒,再由皇后执金钩、银筐采下桑叶。陆云殊亦采了桑叶,步入织室,待皇后执钩挑茧,臣妇们煮茧缫丝。待一切礼仪都结束时,皇帝之躬耕籍田也接近尾声。
陆云殊远远看着立于最末的庚珩,长发飘然,衣袖翻飞,实在是人中龙凤,在一众皇子中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不怪昭王如此忌惮他。
礼官念了祷文,拖长的苍老声调在空旷的山巅回荡,伴随着礼乐的律动,庄严肃穆。
婢女们游龙一般送来新春佳酿,淡绯色酒液盛在金杯中,远远看去,犹如一汪海棠色的海。
庚珩与陆云殊坐在一起,也酌了几杯。山风阵阵,裹着料峭春寒,那点儿薄酒下肚,反倒冷了起来。陆云殊夹起一块翠玉胡瓜,送入口中,想压下脑中的晕眩感,却无济于事,额间红痣隐隐发烫,指尖又一阵麻痒。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众人才渐渐往山下走去。谷神庙早在半个月前,便着手准备了给皇帝祈福的颂唱,现下诸位大臣都告退归家,留下一屋子皇子公主,一直坐到亥时方散。
陆云殊昏沉着头脑,与庚珩一道,跟在皇帝身后出了殿门。行至后殿时,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太监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来。
她心下一惊,瞬时便明白过来:忧心整日的旧物,就在这人的怀中!
“啪!”人群中传出玉石落地的一声脆响。
“哎哟!”
她佯装跌倒,整个扑在地上,拿宽大袍袖掩住了那散落一地的物什。众人慌忙搀扶,她却半天不肯起身,只说:“臣妇前日不留神摔了腿,今日又被撞了这一下,怕是不好起来,先容臣妇坐一下吧!”说完,双手在袍袖中不住摸索,那原只是一包果子,摔在地上四处滚落,只有那块玉就落在陆云殊身侧。
果不其然,一小会儿功夫,陆云殊便摸到了。是枚扁扁的、镂空雕花的玉佩,想来必十分精美,只是被摔了一下断作两节。
她偷偷将玉佩握在手中,动作着推进早就穿好的束口袖中,然后抓着两个婢女的胳膊,强忍疼痛站起身来。
那名小太监早在撞到陆云殊的时候便被两侧侍卫擒了,按在一边,此刻正被反剪了双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若将他交由皇上处置,定会立即处死,即便不死,也会被幕后主使之人杀掉灭口,陆云殊想了一回,朝皇帝施礼下拜。
“圣上容禀,这小子虽冲撞了臣妇,但臣妇并未受到大的伤害,且如今身在神庙之中,陛下不宜动气,不如就将他交给臣妇处置,可好?”
她垂首说完,抬眼去看时,便见昭王的神色果然有些慌张,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
圣上看一眼谷神庙的牌匾,半晌应允。
陆云殊得了应允,便招手唤银喜与银欢两位小厮,将太监的眉眼蒙住,扣住双手提进后堂柴房里去了。
小太监被押下去以后,众人便各自去睡了。
陆云殊则被人搀着走在人群后头,眼看就要到下处,却又越走越远。忙忙问:“我前面就到了的,这是要去哪?”
两位婢女松开她的胳膊,向前一步引路,应道:“王妃且随行,皇上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