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殊霎时心凉了半截，可是……她看了看庚珩隐在被褥中不甚灵便的双腿，道：“皇上皇子众多，为何昭王只拿你做眼中钉呢？你的腿……”

她是想说，身体康健的皇子众多，昭王却将夺嫡重点放在一个残废之人身上，似乎太不合情理。

她不需要说完，庚珩便已意会她的心中所想。

“王妃以为，皇兄就没对付过其他皇子吗？莫说皇子，就连公主也被他牢牢牵制住。父皇年逾花甲，大哥、三哥等长兄皆已年近半百，他们或许有过雄心壮志，可岁月不饶人，那点儿志气，怕早已被消磨殆尽了。”

他拢了拢身上衣衫，将挂了一半的罗帐勾好。“至于十一弟等年岁尚小，羽翼未丰，略施小计便了，他们也有他们的明哲保身之法，只有我是个例外。”

他自嘲地笑了笑，拈起陆云殊柔软发梢绕在手里，“按照他的想法，我早该死在多罗国的，可是我活着回来了，不管我躯体如何，只要我活着，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大祸害。”

庚珩声音越来越小，及至最后干脆闭了嘴，眼前又闪过一幕幕先时景象。

起初去到多罗国时，他尚且有些自由，虽无诗书礼乐，但他尚可偷偷自榻下小洞翻出去游玩片刻。质子府紧邻北疆边境，穿过那条带有柳叶清香的小路以后，便常常可以听到稚子的读书声。

那是他到多罗国以后的第三年。

他照常脱下外袍，钻出去捡些石头、树叶之类的物什玩耍，却越走越远，一直走到那棵老杨树下。四月初夏，杨树的叶子随风哗哗轻响，随之入耳的还有一些孩童的读书声。

他偷偷潜在神像后头，听那些人吟诵些《增广贤文》《孟子》等书籍。他在宫中四岁便开蒙，自然比那些孩子们多了几分傲气，听着听着便有些不知身处何地，自神像后头钻了出来，提出某个孩子一直读错的字句。

太遥远的事情，庚珩其实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堂上那位魁梧先生，自见了他，便垂下泪来，提早解散了学堂，用那双布满伤茧的手，抚摸他稚嫩的脸颊。

从此以后，先生便在老杨树庙前，悬了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布，只要他有空，便偷偷潜入庙中，解下布片。这样的行动，成了他与先生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他去，先生便会提前解散学堂，转而给他传授些更深奥的课业。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他不自觉轻吟出声，眸子重新聚焦，看清了正一脸忧虑盯着自己的陆云殊。

“王爷说什么？”

一阵狂风卷过，吹起窗格劈啪作响，她看见庚珩嘴唇翻动，说些什么，却没停得太真切。

“……没什么。”庚珩又恢复了冷静自持模样，将手指绞紧了锦被，道：“这纸条是张桥给你的？”

“是，他走在陛下后面，见四下里无人在意，便悄悄将这纸塞在我手中，倒没说什么。”陆云殊回忆当时情景，“张桥也是王爷的眼线吗？如同柳絮姑娘那般的……”

“非也，他虽给了你纸条，但并不能确定纸条就是他写的，是个陷阱也说不定。”庚珩缓缓忖度张桥的用意，却百思不得其解。

现下能够确定的，就是亲蚕礼上必然有些东西要重见天日。

“把社稷农桑这样的大事当作儿戏，置百姓福祉于不顾，一心只有你们一家人的明争暗夺，真的好吗？”陆云殊从他怀中起身，揉了揉僵直的双腿，幽幽说道。

庚珩闻之轻笑，鬓发纠缠着陆云殊颈间的璎珞圈子：“若斗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会有更多的人流血牺牲，若我不迎着他们的发难去应对，王妃以为，与本王有关的一切还能有命活吗？”

庚珩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冷意，丝丝缕缕钻去陆云殊的耳中。

她刚想侧身避开这过分亲昵的纠缠，他的手指却已先一步，轻轻勾住了那缠在发间的璎珞圈。“明争暗夺，勾心斗角，确实无趣得很，也肮脏得很。可你也同我一样，别无选择了。”

他忽然松开了璎珞，那只手却未收回，反而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旁，指腹极其缓慢地抚过她额间那点胭脂痣，让陆云殊浑身僵住，心跳如擂鼓。

“你的身子被我传染了这蛊毒，终是我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