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带着钝重的疼。

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一束清晨的天光，正从小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脸上，暖得有些晃眼。

他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那场惨烈的枪战——子弹钻进皮肉的灼痛，黑人的嘶吼，还有那双绣着缠枝莲纹的黑底布鞋，一步步朝他走近，最后是一声幽幽的叹息，和彻底坠入黑暗的失重感。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浑身都裹着布条，肩膀、腰侧、小腿的伤口被处理得妥帖，虽仍疼，却不再是那种要人命的剧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这不是地狱。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动，就有个人走进来。

他穿一身墨色改良唐装，广袖垂落，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缠枝莲，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及腰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连唇色都偏淡，透着一股病弱的冷感。

明明是站在晨光里，他身上却像裹着一层淡淡的寒气，眼神冷冽，眉峰微蹙，自带一种疏离又矜贵的冷感。指尖还捏着那杆黑金色烟袋，烟杆上的缠枝纹在光线下泛着细润的光，与他苍白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他往门口一站，明明看起来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却让刚醒的小伙瞬间清醒，不敢有半分轻慢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杆黑金色烟袋，烟杆上的缠枝纹在晨光里泛着细润的光，指尖夹着刚点燃的烟，淡白的烟圈缓缓吐出，慵懒冷艳的距离感。

眼神淡淡扫过床上刚醒的人：“醒了？”他开口，声音清冽，裹着点烟嗓的沙哑，“命倒是硬。”

顿了顿，指尖转着烟袋，语气没什么波澜：“东华人？”

床上的人点头应声，沉声道“赵景霖，东华人”宋春风眉峰微挑，确认了同根的身份，便懒怠再多周旋。

眼前的青年二十出头模样，寸头利落，面部线条冷硬利落，肩背绷得笔直，只是脸色因失血还泛着白。

宋春风指尖转了圈烟袋，烟锅子随意往门外一挑，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物件：“外面仨瘫着的黑人，杀了还是留着治，你定。”

赵景霖喉结滚了滚，撑着胳膊坐起身，伤口牵扯让他闷哼一声，却依旧眼神清明：“我来定？”

“嗯。”宋春风应得轻淡，往门框上一靠，烟杆抵着掌心，摆明了全权交给他做主，半点不掺和的模样。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海外，宋春风当初把那三个黑人拖进来，不过是救赵景霖时顺手为之，保不齐这几人于他还有些用处。

赵景霖撑着身子下床，才发觉所谓的床不过是两张拼在一起的旧桌子，硬邦邦的连层褥子都没有。桌角的地上堆着带血的布带，还有几颗沾着黑血的子弹头，显然是宋春风替他取了弹、处理的伤口。这般破烂的环境里，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竟还活着，这人的医术，怕是高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