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熟悉的声音,林昭抗拒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眼泪不受控制般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花落在了陈默的手背上,是那般的灼热,仿佛要将他的手灼伤了。
那双赤红的双眸缓缓睁开,抬眸看过去,真是陈默,她没有听错,林昭一直紧绷着的身体这才敢卸下一劲儿来,长舒一口气,麻木双手止不住颤抖着。这不禁让她想起来从老家搬回南城的那天,与许久未见的父母相见,没有暖心的问候和嘘寒问暖,有的是他们因为林昭到来的争吵和动手打骂。
满屋子破碎的家具零件就那样孤零零的摆在地上,女人满脸淤青和血渍,头发凌乱的跪地哭嚎,男人则是一脸狰狞的破口大骂。
那时候林昭太小了,小到只知道自己的小狗麦芽被叔叔婶婶杀了,煮了吃了分了,但他们把现场清理的非常干净,直到这件事情之前她都无法想象出麦芽被他们处理伤害的场景,剩下的只有悲伤。
所以她对一场暴行的认知是缥缈无形的,但当林成国在对杨红霞动手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小麦芽被人钉在案板上无法动弹,只能等待死亡的场景。
看到杨红霞绝望的流出眼泪时,林昭去哀求了林成国,换来的只有痛骂,还用力的推搡,她单薄的身躯抵抗不住大人的力气,她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满地碎片像是镶嵌进她的身体上一样,拿下来的那一刻,鲜血直流。
麦芽那天也是像她一样,流了太多太多的血,直至流干,一点点地没了生气,从未见识过这种场面的林昭被吓坏了。
麻木的身体感受不到一点疼,只有无尽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即便躲进了小巷子里,但内心的恐惧却始终让她无法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见到了林昭的异样,陈默犹豫片刻后,他那只宽大的手掌隔着校服轻轻的覆在了林昭的手臂上,像是一种安慰,不再让人那么的害怕了。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的头稍稍低下些就抵在了陈默的胸口上,他没躲,她也没避讳,脑袋就这样抵靠在支撑点上。
这时,胸口处传来她沉闷的说话声,林昭自嘲般说道:“吓死我了,我以为又是许灿她们的人。”
过于亲密的接触与诉说,陈默的身体微微一愣,眉宇间像是冰川似的化开一般,随后小心翼翼的用手安慰般地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没过多久,附近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是许灿她们追了过来,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们在寻找林昭的身影,一边找人,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喊得洪亮,引得经过的路人连连回头,即便如此,她们并没有加以收敛。
“林昭你最好自己走出来,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操,在我有耐心前赶紧死出来。”
“小贱胚子,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像张小晴一样。”
“你他妈的觉得你能躲一辈子吗?咬了我,这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的,到死都不会。”
……
众多不堪入耳的话被她们一并喊出来,完全不像学生,更像是长街游荡的小混混。
躲在巷子里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顺着身后的墙缓慢的蹲了下去,躲在铁质的大垃圾箱后,猫捉鼠的游戏再一次上演,猫咪寻找着猎物,老鼠却只敢躲在阴暗的沟壑里苟活。
可笑的是鼠已经过够了这样的生活,却没有反抗的资本。
四处寻找无果后,许灿暂时咽下了这口恶气,她们并没有再继续找下去了,日子还很长,机会也有很多,今天算是先吃了亏,迟早会找补回来的。几人早几天前就约好了去电影院看最新上线的电影,所以许灿几人不再去寻找林昭的下落了,一群人选择打道回府。
夕阳下,几人褪去了刚才的凶狠,活脱脱地像是迎着希望展望未来的少年,背着光影,肩并着肩脸上洋溢着笑容,边笑着边讨论起接下来要看的电影。
直至声音彻底散去,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了,两人才狼狈的从那个破败肮脏的垃圾箱后站起身来。
林昭因为紧张原本赤红的双目变得更红了,还有些发肿。生理性的眼泪不自觉地从眼尾滑落,脸颊上的巴掌印还在阵阵发麻,好在鼻血止住了,可惜的是残留在嘴里的血腥味儿,不管怎么弄都无法彻底清除掉。
像是烙在身上一块儿难以消除的疤,令人忍不住的作呕。
比起血腥味儿更难以消除的,还有他们丑恶的嘴脸,今天真的快要把她吓死了,许灿陈苗几人的那副狰狞的嘴脸在她脑海里迟迟地挥之不去,比阴曹地府的阎王爷还要吓人,她们给予的恐惧是真实存在的,是逃避不了的,不像是一场梦醒了就会消失,这份伤害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痕迹。
“你有没有受伤?”林昭用手擦了擦嘴角沾染到的血渍,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确定人真不在了,她的说话声回归了正常,问向陈默,“听许灿说,李文昊他们把你带走了,你没事……”
“我跟你一样逃出来了。”
“……那就好。”
两人的对话像是诙谐的幽默句,谈不上搞笑,但又十分地可笑。
过了一会儿,陈默说道:“今天数学课上有道数学题我不太懂,能不能……帮我讲一讲?”
“好。”
难得听他主动问自己问题,林昭没拒绝,果断答应了。
“去哪儿?”
“我家。”
说完,陈默脱下自己的外套帮林昭披在了身上,他这一举动令林昭一惊,不解地看向他。
“衣服坏了,我妈妈在家能帮你修补一下。”
他这么一提醒,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领口上的几颗扣子掉没了,左边肩膀的袖子衔接处,也因为撕扯脱了线,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服被许灿拉扯坏了。
为了避免顶着这一身回家,林昭更加没有理由拒绝陈默的邀请了。
“谢谢你啊。”
……
两人就这样迎着夕阳的残光,一前一后地往陈默家的方向走去。
渐渐地,那片橙黄色的余光变深了,像是洒落下来的一层薄纱,笼罩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陈默背对着她,腰板挺拔不似以往那么地狼狈,不知道此时的他在思考什么,然而林昭却在想,天边的夕阳真漂亮,仰着头走就能看到更多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