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微风里沙沙作响。她下意识地望向东次间——门关着,窗帘低垂,陆秉言还没有回来。
人力车师傅帮她把大木盆以及一应物品搬进院落后就走了。她换上一身今天新买的蓝布裙,开始劳作。
洒扫院子。青砖墁地上的落叶和浮尘似乎永远扫不尽。扫过海棠树下时,她略略驻足。花期已过,但枝头新叶繁茂翠绿,仍有两三簇晚开的花苞藏在叶间。
井台打水。擦拭每个房间的窗棂桌椅。汗水很快浸湿后背。
“真是……生产力决定生活质量啊,”她一边用力拧着抹布,一边小声嘀咕,带着自嘲的苦笑,“穿越了也没当上闲散富婆,倒像个自带薪水的全能管家。”
打扫完毕,她开始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这个临时的容身之所。
堂屋八仙桌中央,她放上一只素胚青瓷瓶,注入清水。新买的淡紫色丁香,配上从院中海棠树上仔细选剪的两枝带叶残苞——丁香的馥郁与海棠的清雅在瓶中交汇,为空旷的堂屋注入了春末的生动韵致。
她端详着,买来的花点缀了生活,而取自院中的枝条,则仿佛将这个空间与脚下土地的血脉悄悄连接了起来。
目光投向东西厢房。以陆秉言北大□□的身份,家中岂能没有书房?东厢房光线最佳,最安静。她这个暂居者,于情于理,都该为他将这个空间预留出来。她不便过多打扰这未来的私域,只在那空荡荡的窗台上,摆了盆文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细密的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西厢房则被她规划为客房兼她未来的工作空间。床铺收拾整洁,铺上素净床单。靠窗位置的书桌仔细擦过,铺上厚实的靛蓝色土布,等待着未知的、可能与谋生相关的未来。
至于将厨房旁的耳房改造成固定浴室,这个主意让她满意。厚实的大木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靠墙放好。麻绳拉线挂布巾。那块特意寻来的厚重油布,制成严实帘子确保私密。新买的小木架上,皂角、梳子、软巾依次排列。宽口陶罐养着清水和几颗光滑鹅卵石——每次沐浴时看到这抹自然的点缀,心情都会莫名地轻快。
收拾完毕,已近傍晚。身体是疲惫的,但看着这个从陌生清冷变得洁净温馨、甚至处处留有她心意的小院,一种微小的掌控感,在这片借来的屋檐下悄然生根。那自穿越以来的漂浮无依,似乎被这亲手建立的秩序抚平了几分。
但这还不够。
民国的世道,并不太平。这院子里藏着两笔不小的钱财——他的家用,她的私蓄——若不妥善安置,便是招祸的根苗。
必须安放妥当,她才能真正安心。
她回到西厢房,关上门。午后的阳光透过新擦的窗棂,斜斜地落在那张铺着靛蓝桌布的书桌上。
她蹲下身,手指抚过书桌腿边那块老旧的青砖。砖缝微微松动。她用剪刀尖小心撬起,下面是一个浅小的土坑。
她取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冰凉的银元贴着掌心,带着一天奔波的体温。
她打开布包,从中数出三十七枚银元,用另一块土布仔细包裹成一个严实的长条布包。
将布包埋进去的刹那,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不仅仅是在藏钱。更像是在为那个名为“独立”的、尚且渺茫的未来,亲手埋下一颗沉默的种子。
覆土,压实,将青砖严丝合缝地按回原处。铺上桌布,一切痕迹消失无踪。
她站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秘密落地,心才真正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