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近三更,林诗音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虽然早已倦意十足,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一闭上眼睛,面前便全是可怖的画面:龙小云冲着她惨然一笑,随即高高举起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李寻欢人事不省地倒在柴房中,白衣已被鲜血浸透;龙啸云被死死地掐住了喉咙,眼珠因窒息而向外暴突……
她心里一激灵,猛然坐了起来,只觉喘不上气、冷汗直流,躺也不是,坐也不是,难受得紧。
她已被这些噩梦困扰多时,自从龙小云中毒那次之后,梦魇就缠上了她。
林诗音试着给自己把脉开药,也问过梅大,但收效甚微。除去忧思劳累过度导致的气血两亏,再也诊不出其他的病因;补药也喝了不知多少副,可就是不见好。
她的确病了,得的是心病。如果说“心病必须心药医”,但龙小云的高中、李寻欢的起死回生都没能让这心病放过她,世间还有什么能治愈她的心病?
把这一切交给时间吧!让时间来定夺自己能否摆脱噩梦,除此之外,更无他法。
林诗音定了定神,不再纠结于自己的病。她一把掀开被子,披了件衣服,端起蜡烛向外屋走去。
天气已十分暖和,可还没有到盖薄衾的时候,若是心情烦躁,自然会觉得十分难耐。
林诗音心中暗忖道:“一定是屋里太闷了!”她将房门打开,迎着凉爽的夜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鸣虫的声响从草木的黑影之中传出,随着夜风散入了院落各处。
林诗音仿佛听见了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在呼唤她:“诗音,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那时,八岁的她总是嗔道:“表哥,你不也没睡吗?”
男孩笑道:“屋子里太闷了,出来走走。”他微微俯下身来,又道:“咱们小点声,莫让夫人听见。”
在夜色朦胧的小庭院中,两个小人儿牵着手,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困得再也睁不开眼了才依依不舍地回房就寝。
现在想这些做什么?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揉了揉酸痛的双眼,暗暗地埋怨着自己。
另一边的房内,龙小云鼾声又起,林诗音的心中泛起一阵疼惜:小云,我的骨肉,趁着在家的日子,好好休息吧!过不了几天你又要赴京上任,这一去我们母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在无尽的遐思中,她仿佛看见了一个女子,孤独地守着这岑寂的庭院,这方天地曾伴着她告别无忧的豆蔻年华,看着她步入洞房,相夫教子,又和熟人一一作别,最后只留下她孑然一身。
这个女子会是她么?古往今来,究竟有多少这样的女子,将自己的一生都付与这般的深宅大院?没有一卷史册记下她们的名字,也不会有人问起她们的平生过往,甚至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等待着什么。百年之后,闺房早已人去楼空,年少时所作的诗、画不知被锁在哪个角落,任蠹虫啃噬,只有城郊外青冢上那冠以夫姓的本家姓氏,才能证实自己曾经来过人世间。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生前的生活已是百般乏味,又何必在意自己在世上能否留下痕迹?
不久前,唐蜜曾问过她:“诗音姐,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时的自己是如何回应的?似乎只是恍惚地重复了一遍问话,然后不解道:“怎么了?我这样过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唐蜜道:“小云和铃铃不会永远陪着你。诗音姐,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留在这空空荡荡的园子里?”
林诗音这才意识到,唐蜜是在武林中摸爬滚打惯了的姑娘,她就像高空盘旋的鹰一般,绝不会像自己一样,将余生都禁锢在朱门之中。
她不由地苦笑道:“这里毕竟是我的家,我老了,折腾不动了。”
承认自己不再年轻,虽说也不免伴随着无可奈何的喟叹,可毕竟比承认自己已经老去要容易得多。不再年轻的人尚且可以有“老当益壮”“老骥伏枥”的豪情,毕竟老去仍然是以后的事,而已然老去的人,每一日于他们而言都是残酷的,他们不愿整天为自己的生命提心吊胆,只想着好好安享晚年。
于是唐蜜不再说话了。
几日后,林诗音也忘了这些话。
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这些字词仿佛又传入了她的耳中,将那个问题再一次摊开在她的面前: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直至老死么?
于是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李寻欢。
他过得好吗?他的病情有没有加重?似乎关乎他的一切希冀都是奢望,于是她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忽然,她感觉呼吸愈发困难,一阵莫名的羞愧席卷了她的心。她知道,自己不敢想起他,不是出于对他的关怀,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