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没有立刻用数据回答,他滑近一些,屏幕上的光纹缓慢流淌,像在深思。
“科学探索中,‘方向正确’往往是在回顾时才清晰的概念。在当下,我们只能根据现有信息,选择那条成功概率最高、且失败后果可控的路径。”
“当前方案,失败的主要风险是‘无效’,即投入资源后无明显改善,但恶化风险很低。而一旦成功,哪怕只是部分成功,比如找到了几段有效的安抚频率,或者发现了一两种能促进苔藓的伴生物,都会显著改善莱恩的生存状态,并为我们积累宝贵数据。”
凯尔的光纹变得温暖而坚定:“所以,我的评估是:值得全力尝试。这不是盲目的乐观,是基于概率的理性选择。而且……”
他顿了顿:“即使最终没能完全达到目标,这个过程本身也在拓展我们的认知边界。我们知道了哪些频率无效,哪些伴生物不匹配,哪些观察指标不敏感,这些‘失败’的数据,和成功的经验一样,都是通往正确答案的必经之路。”
苏无眠静静地听着,心跳慢慢缓和下来,她太害怕“失败”本身,以至于忘记了,在真正的探索中,没有一条路是白走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许多:“那我们就这么干。为莱恩找歌,为苔藓找朋友,我们尽全力去观察、去尝试。”
她的目光扫过凯尔和卡尔斯:“就算……就算最后发现,莱恩喜欢的‘歌’我们暂时弹不出来,苔藓的‘朋友’我们还没找到,但至少……”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些温暖的东西:“至少在这条路上,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在死磕,青枝一个人也坚持了四十几年,实在不行,咱再拜托苏珊,看看基地里还有哪些朋友也有种植经验,多去学习学习。”
“不止是莱恩和苔藓在交朋友,我们也在交志同道合的朋友。”
卡尔斯的光纹快乐地跳跃起来:“对!卡尔斯觉得,能认识新朋友,也是很大的收获!卡尔斯现在有更多朋友可以交流护理剂的心得了!”
凯尔的光纹也流淌出温和的图案:“是的。协作网络的扩展,本身就能提升整体系统的抗风险能力和问题解决潜力。从这个角度看,无论实验的具体结果如何,我们都已经走在了更有希望的路上。”
实验室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不再是紧绷的、与时间殊死搏斗的压抑,而是一种虽然紧迫、但步伐扎实、伙伴同行的坚定。
苏无眠看着白板上那两行字:
为莱恩找一首“歌”。
为苔藓找一些“朋友”。
目标清晰,路径明确,心态平稳。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可能面对实验无进展的沮丧,面对数据不如人意的打击。
但她也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孤独地守在实验台前,绝望地看着心血化为乌有。
这一次,她有会默默修改协议、为她准备后路的凯尔,有会笨拙地调配“幸福气味”、想接住她所有疲惫的卡尔斯,有热心肠的苏珊和她的“机器人脉”,有守护着玫瑰和承诺的青枝,有收藏着旧玩具和旧故事的暖阳和书页……
这一次,失败或许依然会让人难过,但不会让人绝望。
“那就开始吧。”苏无眠轻声说,像在对自己,也像对所有的同伴宣告。
窗外,夜幕深沉,但温室里,星尘苔藓的微光温柔闪烁,像在回应。
实验加速了。
在卡尔斯不眠不休的培育和监测下,第一批潜在的“星尘苔藓朋友”候选名单很快被筛选出来:青枝花园里三种最顽强的耐污植物提取物、月光琉璃盏孢晶的惰性衍生物、甚至还有从小咪最喜欢的那个“猫薄荷”盆栽里提取的、据说能引发愉悦反应的挥发成分。
苏无眠采用了最直接的方法,在星尘苔藓培育区的边缘,划分出十几个微型实验地块,每个地块植入一小片苔藓,然后分别添加不同的候选物质。
“我们要找的标志很简单。”她对卡尔斯解释,眼睛盯着监测屏幕,“不需要星辰苔藓立刻爆发式生长,只要它能在没有莱恩能量共鸣的情况下,主动开始净化周围一小片土地,哪怕效率只有共鸣时的十分之一,都证明这个‘朋友’能激发它的某种独立活性。”
头两天的结果令人沮丧。
大多数候选物质毫无反应,耐污植物提取物组,苔藓的生长甚至略微减缓了,月光琉璃盏衍生物组,苔藓发出了一阵不稳定的闪烁,随后陷入更深的“沉睡”,猫薄荷组……小咪倒是很感兴趣,偷吃了实验样本,被卡尔斯严肃教育了一顿。
第三天清晨,卡尔斯也有些气馁地汇报,机械臂无意识地摆弄着空了的营养液瓶子:“卡尔斯觉得,‘朋友’可能没那么容易找到,也许我们得扩大筛选范围,或者……降低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