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光线明亮得刺眼。邬志文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仅仅一天不见,林兰却觉得他像变了个人:脸色是一种暗淡的、没有生气的土黄色,眼白浑浊泛黄,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他左手手背扎着留置针,胶布下隐约可见青紫的瘀斑,上方挂着两袋药液:一袋是澄明的营养液,另一袋正是刚换上的利尿剂,药液正以均匀的速度滴落。
床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神色焦虑,应该就是老陈。见到林兰,他明显慌乱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匆匆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邬志文转过头来。看到林兰瞬间惨白的脸、猩红的眼眶,以及那双眼睛里无法置信的震惊和破碎,他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有被撞破的狼狈,有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了悟,随后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你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有试图辩解,甚至没有惊讶。
林兰不答。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他手背上蜿蜒的胶布、滴管里迅速下落的药液,以及床头卡上刺眼的诊断:“肝硬化失代偿期,腹水,低蛋白血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
良久,林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什么病?到底……多严重?”她其实已经听到了,但她需要他亲口说出来,需要这最后的一击,来碾碎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邬志文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在陈述别人的病情:“肝硬化,晚期。失代偿了。”他抬了抬扎着针的左手,动作迟缓无力,“你看到的这些……白蛋白、利尿剂,不过是拖时间。并发症会越来越多,肝性脑病、消化道出血……也许没多少时间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林兰的神经。没多少时间了。这个几个小时前还和她一起规划十八年后开红酒的男人,此刻平静地宣布自己生命将尽。
他艰难地换了口气,目光转向她,那眼神里竟褪去了刚才的冷硬,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林兰,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要求你什么了。婚礼……你可以取消,所有损失我来承担。钱,我会给你留够。”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声音更轻了:“我就一件事……算我自私,求你。我父母年纪都大了,爸爸有心脏病,妈妈血压高。他们一直以为我只是工作忙,有点小毛病……我求你,偶尔替我去看看他们,别让他们知道我病成这样,行吗?就假装……我还在外地忙项目。钱,我会安排好,按月打给你,你以我的名义给他们就行……”
“钱……”林兰喃喃重复着这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荒诞。她想笑,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到了这个时候,他跟她谈的,还是交易。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个她深爱过、依赖过、计划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虚弱、枯槁,躺在病床上,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她转身,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挪出了病房。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她稍微清醒。愤怒、恐惧、被彻底愚弄的耻辱感,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心。但比这些更强烈的,是一丝残留的、顽固的、近乎可悲的眷恋——对过往那些温柔片段的眷恋,对他曾给过的安全感的眷恋。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下意识地,她抚上自己的小腹。这个月的例假已经迟了快十天。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疲乏,早上刷牙时干呕过几次,她还以为是学车太累加上婚前焦虑……
一个冰冷又灼热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猛然蹿起,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指示牌。妇产科在五楼。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转向电梯,按下向下的按钮。
妇产科候诊区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氛围,混杂着消毒水、淡淡奶腥味以及新生命带来的隐约躁动。有挺着巨大肚子的孕妇在丈夫搀扶下缓慢走动,有年轻女孩紧张地攥着化验单,也有抱着新生儿的一脸疲惫又满足的新手父母。
林兰坐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她手里捏着刚取的尿检样本杯,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等待结果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病房里的对话片段、他枯黄的脸、滴落的药液、还有绿色颗粒的“调理药”……
“林兰!”护士在窗口叫号。
她几乎是弹跳起来,走到窗口。护士递过来一张小小的化验单,语气平淡无奇:“阳性。怀孕了。”
阳性。
怀孕了。
两个简单的词,在她耳边炸开。她机械地接过单子,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号,眼前一阵发黑。
血检之后,一张更详细的报告单到了她手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重新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她摊开掌心,两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平坦的小腹里,正在孕育一个全新的生命。是她和那个人的孩子。
是她和那个病入膏肓、靠白蛋白和利尿剂维持生命的男人的孩子。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冲击后的茫然与空白。
她曾经那么渴望一个孩子。和邬志文在一起后,这种渴望变得更具体、更热切。她甚至偷偷看过婴儿房的装修图,幻想过孩子会长得像谁。如今,孩子来了,却是在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时刻。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涌现,与病房里的真相激烈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