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缕沉香,似水似年亦如梦,它并未因俗世的喧嚣而散去,而是固执地萦绕在言谨周身。它悄然藏在那人耳后,化为一缕被水浸湿的黑发,虽说被黑墨浸染,可散发出的清香,似那鹅梨帐中香,熟悉而又陌生。它糊住视野边缘,又钻进鼻腔,像是笔毛轻揉着软壁,丝丝痒又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爽感。
车窗外车流驶离的响声,似是雨滴尽洒大地溅去的“唰唰”声,又像是喜鹊飞离时喙中飘出的鸟鸣。鸟鸣夹着雨声,它们迎着月亮,也送离着归家的言谨。
直至家门在身后合拢,雨声的暂停,徘徊缠绕的鸟鸣消逝,这才将他从还未有的幻境拉出。
“儿子,爹听说今天你流鼻血了?”
季文琅飘出的尾调回荡在耳道,试图将还未消散的雨鸣渐渐压下。而那随来的中药味掩盖了沉香,将那飞灰的思绪细细编绘。言谨还未完全回神的眼眸,眸光轻颤,似是鼻腔两股相互厮杀、掩盖的气息泛起“滋滋”的细音,又像是古籍字画间,那抹未干透的胭脂色,正悄然晕开。
他微眯着眸子,抚平的眉宇轻轻一皱,吐出的声线,似那沉木桌上飘出的细烟,起起伏伏,夹中夹断:
“琅爸……”
断开的尾调,随着转离的细烟戛然而止。他目光掠过季文琅关切的眼神,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
“我没事。”
接上的尾调,如同鼻腔蔓开的沉香。此时声线的平稳,像那直直飘升的细烟,可那干涩的腔调,似那压下苦药留荡的回温:
“只是……天干物燥。我先上楼洗个澡,等……晾凉会儿再喝。”
尾调刚散,他合了合眸子,没有再给季文琅追寻的机会。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脑中延伸的沁意、木质清香的冲击,像是寒天咽下的冰块,干冷又模糊着大脑。他只能强撑着镇定,宛如拉扯的木偶,就这样……一步一顿的上了楼。
浴室的琉璃屏徐徐弥漫着水雾,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下。流逝的水渍洗去残留的镇定,留的一丝飘雾的拈香,围绕鼻腔,抚平微皱的眉宇,升起舒缓的惬意。
这惬意是短暂的赦免。当水流歇停,浴室里万籁俱寂,唯有水珠从龙头滴落,敲击地面的轻响。
“滴嗒……滴嗒……”
静谧的环境,回荡耳边逐渐放大的响声。此时飘飞的思绪,让他不得不想起,那缠绕在水雾中,闲散的步子,温热的花香,还有……那双拨开帘门的纤纤玉指。
这些画面,像是带在指腹的拨片,它震动着古琴,引得松弛的心弦,渐渐颤栗。此时,散出的弦音回绕脑海,飘飞的思绪也渐觉驶离。
他裹着浴袍回到卧室,并未下楼去喝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而是趁着这余温,这环绕周旋的弦音,陷进床褥。
此时,窗外月光如水,而那由鹅梨帐中香的残韵与助眠香薰的交融,编织而成的蛛网,在银白的映射下,舒徐遮盖着面庞,同那柔意的薄被,如那人眉眼的星月一起,守护着即将步入的虚境。
他合上眸子,那“嗒,嗒”的幻听,并未消逝,反而渐渐变了调子,似那渐行渐远渐无书的话语,却又像寂静化为沉香前的余调。
最终……还是在心弦与沉香的操引下,渐渐步入迷雾的虚境。
逐渐散尽的迷雾,黑暗的视线透出一丝暗光,随着鼻腔内渐渐馥郁的沉香,缓缓变强。
视线的恢复,映射眼下,是一间炊烟袅袅的幽亭。言谨瞧着廊外渐落的雨滴,似是现实,又像是虚幻。回弹耳廓的声响,淅淅沥沥,切切嘈嘈。此时,飞落的雨,似是被一旁竹叶渲染,冒着层层莹绿,像是一把渐落的细针,坠落眼底,勾起心底深藏的欲望。
言谨眉尾一扬,似是明白,又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眸光流转,落在亭中石案上那一套镶着素花的茶具。花尖泛着薄红,又衬贴着竹林的绿,恰如一朵在心中绽开的玫瑰。
炉火正温,铜铫中清泉初沸,声响似喣沫,小泡似鱼目。他垂眸,腕骨微倾,便在这丝竹之音相衬下,开始这场闲情别致的境遇。
素手执茶,先以沸水“暖盏”,鸣泉飘出的白气氤氲了亭外的雨幕。随即取茶入盏,盏中倒影的绿意,散出的幽玄香,宛如雨幕帘中,被浸透的竹青,飘出清雅,也如他此刻的心事,水蒙蒙又掺着些沁意。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一声清朗,带着几许忐忑的吟诵,自身后竹关外响起。
言谨执壶的手几不可察一顿,茶水的溅散,引得香炉飘升的清幽,轻轻颤栗。他没有回头,而是手执茶盖子,顺时针缓慢而又延长的研磨着茶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