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清洗之后,除了那些早已躲入宗人府,销声匿迹的遗老遗少,放眼整个大夏,明面上还敢以“夏”为姓,且立于朝堂,手握权柄的,便只剩下夏无命一人。
换句话说,对于那些暗中恐惧姬宴的雷霆手段与反复无常,却又苦于找不到合适旗帜与依靠的势力,对于那些不甘蛰伏,仍怀异心之人而言.....
“他们能够依仗,能够寄予希望的,或许.....只剩我一人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与姬宴一番激烈对峙,陈述了粮价,私兵等诸多骇人听闻之事后,夏无命胸前的剑伤已被简单处理。他服下了姬宴递来的一枚活血化瘀的宫中秘药,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只是神情依旧疲惫。
姬宴坐在他对面,脸色却比方才更显阴沉,甚至隐隐有些发白。夏无命方才那番关于“皇夫”之议的回应,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了他愤怒的表象,直抵内心深处某个他一直不愿,或不敢去细想的角落。
“幼安,”夏无命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我皆是男子,此身此心,皆托付于彼此,但.....注定不会有子嗣后代。百年之后,这江山社稷,该托付于何人?朝局会走向何方?谁又能说得清楚,料得定?”
他抬起眼,望向姬宴,目光复杂,里面有关切,有忧虑,更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眼下,你正当盛年,威权日重,雷霆手段之下,群臣震慑,尚无人敢公然忤逆。更重要的是,你尚未在百官面前,真正袒露你我之间.....超出君臣的情分。
这便给了他们一个念想,一个‘或许陛下终会纳妃立后,诞育皇嗣’的念想。有这个念想在,他们心中便还存着一份对未来的期待,一份‘休养生息,徐图后进’的指望。”
他的话语如同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割着两人之间本就紧绷的关系,也剖开了那华丽朝堂表象下的暗流与算计。
“倘若.....倘若你现在就真的要给我‘皇夫’的名分,将你我之事公之于天下,”夏无命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那么,这个念想便会彻底破灭。
他们会看到,皇嗣无望,国本动摇。届时,那些隐藏的恐惧,不满,野心.....会去寻找新的寄托,新的旗帜。”
他未尽的话语,如同最黑暗的预言,悬在御书房凝滞的空气中。
姬宴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如同蛰伏许久的毒蛇,骤然窜出他记忆的深潭,咬住了他的心脏。
上一世.....夏无命那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反叛”.....满朝文武那令人心寒的,近乎一致的倒戈与沉默.....
难道.....难道根源竟在于此?
并非夏无命忽然变心,并非他贪恋更大的权柄,而是因为.....自己当时是否已在某种情形下,暴露了与他的特殊关系?或是做出了其他彻底断绝臣子们对“皇嗣”期待的决定?
于是,那些恐惧“独夫”统治,担忧国本不稳的势力,那些被自己打压得喘不过气,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派系.....他们需要一个替代者,一个哪怕只是名义上更具“正统”色彩,更能“稳定人心”的象征。
而夏无命.....他的姓氏,他的来历,他那被老国师亲自收养,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身世背景.....是否在那一刻,成为了那些人眼中,唯一可供“依仗”和“拥戴”的选择?
哪怕夏无命自己,或许从未主动寻求过这一切。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但不敢言,不代表不会寻找出路。
当唯一的“正途”被断绝,那么任何看似可能的“歧路”,都会被绝望中的人,视为救命稻草。
姬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种混合着彻骨寒意与后知后觉的惊悚,自搬空之中攫住了他。
他看着眼前面色苍白,胸前染血的夏无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所处的,是怎样一个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权力漩涡。而自己前世那“孤家寡人”的结局,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因自己某些未曾察觉的举动,埋下了致命的种子。
夏无命拒绝“皇夫”之名,或许并非不爱,并非不愿,而是他比谁都更早,更清醒地看到了那一步之后,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与血腥结局。他在用他的方式,试图维系这脆弱的平衡,延缓那可能到来的风暴。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那柄带血的剑,依旧静静躺在一旁的地上,闪着幽冷的光。
“那暴君愿以天下为聘,去证明他的那份爱,殊不知那份爱太过沉重,压得认喘不过气,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