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
陆烬想继续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只语气不善地作罢。
他觉得路铭骁的想法过于天真,又觉自己真是多费口舌。
矛盾的是,他信任路铭骁也是因为这点,思及此,陆烬脑袋也宕机了,不知道怎么解决。
他平息下心情,走到郑生面前,在他脸上锢了两掌,人迷瞪着眼睛,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半晌后彻底清醒过来。
等看清站在眼前的两人,郑生面露惊讶,“你们……没死……”
说着眼眶中泛起泪花。
为了脱离两人尴尬的氛围,路铭骁主动上前,问道:“老头,你将我们引到这儿来的?”
称呼没有变,但是语气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混小子。
郑生含在眼中的泪花,因这冷冰冰的语气退了回去。
他像是早知到会如此,没有一句辩解,直接承认。
“混小子看着没什么头脑,倒是挺机敏的。”
郑生评价路铭骁,不等他反驳,视线定定地落在陆烬身上。“我没想杀你们,我引你们过来,是希望能借你的手帮我除掉一个人。”
陆烬道:“谁?”
几番嗫嚅之后,郑生颤抖着声音,“我的儿子——郑端。”
路铭骁神色一凛,竟是出父子相残的戏码。
只听郑生接着道:“他做的恶实在是太多了,我不能让他一错再错下去。”
陆烬好整以暇,“不想杀我,但哨声的主人对我可没有半分没有手下留情。”
听此,郑生堆满褶子的脸一颤,平静下后说:“用哨声驱使赤狼的引你过来的是郑端,只有他会。从路铭骁被我引进雾葬谷后,他就看出我的动机,我被他抓走,后面的一切都不受我控制。”
他神情显得落寞凄凉,“我到底是棋差一招,被自己儿子反将一军。”
“你是意思,我和路铭骁坠坑都是你儿子做的,而那时你已经被你儿子绑走了?”陆烬总结发问,语气质疑与讥讽对开。
老头的话看似诚恳,却有一个漏洞。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和路铭骁有关系,又如何笃定我会来救他?还是说……”他端着那双紫眸逼视郑生,“你从维斯家得到消息的?”
路铭骁也盯着老头,观察他的反应。
陆烬问的隐晦,满是试探,问他是不是在维斯家得到消息的,实际是在问,你是不是出现在维斯家的第三波人,你是不是蚀巢的人。
可郑生目光没有一点闪烁,将陆烬话外的意思听明白后,镇定点破,“你不用试探,我不是蚀巢的人,但我和蚀巢脱不开关系,这也是我要说的郑端做的——恶。我想跟你们讲一个故事。”
他的目光变得虚无,似乎穿越到了久远的过往。
“很多年前,我还在研究所工作,专门研究花卉培育,我有个师兄,我们关系很好,我们一样对花有着近乎痴迷的狂热。他在花卉研究上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攻克了很多濒危花卉繁殖的难题,甚至培育得比以前更好。那时候他总说,真庆幸自己的天赋与热爱能统一,让他有地方发挥才干。”
郑生说时,话中都是对旧时光的怀缅,以及对他口中那位师兄的尊崇。路铭骁猜想郑生对于花卉的热爱多半也有他这位师兄的影响。
“逐渐院里加大了对他的科研支持,他也不再只满足拯救那些濒危的花卉,开始研究花卉提质栽培的技术,第一次成功的就是千岁。”
陆烬眉眼下沉,路铭骁抢先发问:“以类人血养花的方法是你师兄发明的?”
郑生缓缓点头。
“后来这件事被研究所知道了,因为惜才没有赶他走,只给予了严厉的处分,但类人血养花的成功让他掉进了深渊,他像着了魔一样,开始研究用类人养花,我劝他就此收手。”
郑生苦涩地笑了声。
“没有用,他变本加厉,甚至因此闹出了人命,我当时昏了头,念及着师兄情替他遮掩,但事情最终还是败露了,我因包庇被赶出了研究所,也被……家族除名。研究所要将他送上法庭,但在上庭的前一天,他失踪了,没有人找到他。”
“被蚀巢带走了?”还是路铭骁提问,陆烬像个旁观者,只静默地站在他身侧端详着郑生。
“嗯。但这件事,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具体来说是……三年前。”
因体力不支,郑生缓了会儿,再开口时,眼神隐隐泛出骄傲的光芒。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花的缘故,郑端他从小就表现出花卉培育方面的天赋,我教他种花育花的技术,这孩子很聪明,不久之后他就不需要我的指导,培育出的比我的还好。有天他和我说……”
微颤的话音忽然熄灭他眼中的光,染上惊恐的神色。
“他在外面拜了一个很厉害的师父,我本来是挺高兴的,想着自己能教他的终究有限,能拜一个比他厉害的师父教他,不叫他埋没了一身的才华,挺好,可我万万没想到……那天他捧着千岁进门,跟在他身后被他称做师父的,是我师兄。”
他叹了口气。
“那么多年研究所共事,我太了解他是什么秉性了,一个骨子里偏执疯狂的研究疯子。也是在那天,我知道当年那条人命的真相,那条人命是他培育出的……第一簇泊游船。”
郑生看向外面被泊游船亮光映照地忽明忽灭的长廊。
“这里的泊游船……都是他培育的,他就是为蚀巢处理类人尸体的皮囊匠之一。蚀巢知道他的能力,希望他能用这种方法帮他们处理尸体,作为交换,他们会将他救出来,他同意了。”
路铭骁和陆烬的眼神没有诧异,一个开始以类人血养花的疯子,做出这种事没有一点意外。
“那天他来我家是看上了郑端的天赋想收他为徒,我没同意,郑端在他手中肯定会被带上歪路,但郑端这孩子有着和师兄一样的执拗。”
郑生视线向下,压抑着痛苦。
“我没拦住师兄,也没拦住自己的儿子,我看着他一点点沦陷其中,劝了一次又一次,次次无能为力,我觉得他还有挽救的可能,直到他的目光一点点变冷,像看一滩烂泥一样看着尸体时,才不得不承认他早已泥足深陷,救不回来了……”
蓄积的泪水终是溢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