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轻燃,白烟袅袅,书斋内,二人并肩而坐。
对于来意,宋时禹只说明了要趁江南祭祖之行带她逃离的意图,至于其中细节,他并不好披露太多。
而绥宁听罢,自是诧异难言,她本以为此生大抵注定只能做金丝雀,不承想,失望过后竟如此快又迎来希望?
见她久久未语,宋时禹抿了口茶,目光试探道:“怎么了?”
幽幽抬头,绥宁神色微黯:“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此前不愿同傅寒声走,亦是最为顾虑朝廷的追捕,只要稍稍一想,绥宁便知定会牵扯甚广。
“信不过我玉虚宗?”宋时禹唇角轻勾,散漫之中自带几分运筹帷幄。
他乃江湖中最年轻有为的侠客之一,绥宁自是深信不疑。
可这回关乎家人安危,少女忍不住道:“皎皎怕连累你们。”
柔柔的语气,带着些许如履薄冰,听得人愈发想要怜爱。
依旧微微笑着,宋时禹将神色放正经道:“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你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跟我走?”
“回家是皎皎眼下唯一期盼之事,又怎会不愿意呢?”绥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言辞恳切。
虽是担忧,但她眸中缀满希冀,像是春夜里的火苗,迫不及待想要愈烧愈旺,丝毫未有眷念之意。
这份干脆,恰是宋时禹想要的。
在他的记忆里,自家的小姑娘潇洒恣意,有目的,懂决断,从不会囿于情绪而踯躅不前。
她还是从前那个皎皎,宋时禹甚感欣/慰。
面上并未表露心头思绪,宋时禹交代道:“好,那接下来你就全听我的安排。”
“嗯,”绥宁毫不犹豫点头,而后起身道,“本宫先派人去给表哥备一间厢房。”
裙摆逶迤,少女快步去了房门口,宋时禹在后望着她,到底还是放弃询问李承煜一事。
她既然如此洒脱,那定是能放下这个男人的。
只要她愿意放下,那便够了。
宋时禹并非一个太能压得住心事之人,所以,绥宁回来时,只见他正盯着手上的发簪发呆。
缠丝海/棠状,由金玉制成,其间缀了些许点翠,经烛光一照,还挺漂亮的。
紧接着,对方就将发簪递到了她面前。
“十七岁生辰礼,前些日子江湖中有些事,没能赶上,但礼物还是要送的。”歪头浅笑,宋时禹朗声说着,眼底一片温和。
绥宁接过,小脸儿上明显呈现喜色。
“喜欢么?”宋时禹问。
“嗯嗯,”将发簪握进掌心,绥宁点头,“喜欢。”
这满足的小模样,仿佛还是当年娇养在家中的小女孩儿。
习惯性地想要揉揉那满头乌发,但而今她早已及笄,宋时禹还是克制地收住了手,转为捞起桌上茶杯。
凉月横舟,银河浸练,万里春容如拭。
今日注定是个难以平静的夜晚,无论是绥宁,还是李承煜。
他虽并未现身,但却一直守在屋顶,直到这丫头摆驾回府。
立在岑寂树下,男人终是做出决定——
今夜是最后一次,只要她再飞蛾扑火般地贴近,他便接受她,往后余生,走一步看一步。
苏家本为金陵人士,乃夺得天下后才建都汴京,先祖的陵墓不宜迁动,故此,每逢三载,皇家便会派人亲自回金陵祭祖,顺便体察民情。
三年前的祭祖,便是尚为太子的苏璟亲往,是以,连准备各项事宜的三省六部都猜得到,今年定会交予长公主殿下。
帝王家最看重嫡庶尊卑,祭祖人选愈是尊贵,便是对先祖愈敬重。
而皇家出行,安危乃头等之重,向来只由羽林卫和金吾卫负责。
在虎豹骑的认知里,这差事定会落到他们头上,包括李承煜也这般认为。
他想,这丫头也许还会亲自来找他。
只要她来了,再撒撒娇,勾勾小爪子,那她所求之事,当夜便可如愿。
这么些年,他鲜少有误判,可不承想,在这件瞧上去自然而然的事情上,那丫头摆了他一道。
祭祖之行的安排册送到开封府时,李承煜正在侧厅写文书。
绪风捏着册子,愣是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敢往里头送。
果不其然,男人那张脸瞬间就沉了下去。
随行护卫并未交给虎豹骑,而是由羽林卫薛将军领了一支禁军。
绪风斟酌着道:“将军,您说傅寒声该不会是暗中同长公主通上信儿了,准备借此机会行事?”
这位羽林卫薛将军,论武力,勉强中流,论谋略,那更是中流往下,可他却节节高升,如今已是禁军副统领,只因他乃左相的亲外甥,是武将里出了名的关系户。
除此之外,因他长相俊朗,风度翩翩,在汴京城众贵女眼中,也算得上是块香饽饽。
但这样的人,在虎豹骑看来,那就纯纯是个绣花枕头,岂是能委以重任的?
这份册子,帝王多半也才刚拿到,而潘文进与左相不对付,定然不会指派,唯一的可能,那便是长公主自行要求。
李承煜本也如绪风一般所想,但他如今已经拿捏傅家在生意上的把柄,这人不至于连家族的命运都不顾。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桌面,男人歪头,轻笑了声,回道:“说不定,是想换个人借种呢?她不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这话怼得绪风无语了瞬,然后才道:“殿下应当早就认识薛将军了。”
意思就是,若要借种,何必等到现在?
坐在檀木椅上的男人没说话,神情沉淡得犹如一潭深水,但他方才那话,明显就是内心正在蹿火。
多少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绪风直接道:“咱们拦还是不拦?”
“她要走,那让她走就是了,与本将军何干?”满脸的不在乎,李承煜复又执起笔,继续写文书,“你先下去吧。”
兀自愣了会儿,绪风到底没再多言,退了出去。
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瞟了眼伏案疾书的男人,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自从春狩归来,众人便在终日忙碌,这段日子他们归整了许多大内的情/报,基本上已将汴京城内的部署安排妥当。
但北疆那头尚在研制新型武器,其实并未催得很紧。
将军这般急着解决掉手头的任务,绪风唯一能想到的缘由便是,将军愿意陪殿下去江南,所以他必须在离开前打点好一切。
这人从年少时便是如此,内心有诸多盘算,但鲜少付诸言语。他瞧上去寡淡无情,却默默替众人全都考虑周到。这便是为何虎豹骑能成为大周最精锐的一支骑兵。
说实话,他能对一个女人这般上心,绪风其实很意外。
脚步声逐渐消散廊下,沉谧的光影里,房内恢复幽阒无声。
李承煜再度放下笔,稍稍抬头,乌沉沉的眸直盯着虚里。
正如绪风所想,他尽早了却汴京事宜,确实是打算陪那丫头下江南。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北疆尽快起兵,如此,他说不定还能趁乱将她送走。
可这丫头竟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到底在想什么?哪怕主将再是废物,就凭她自己也想从禁军手里跑路?疯了不成?
好不容易才落定的思绪,这会子已然被搅得一团糟。
他很想劝服自己别去管她,从此一拍两散再好不过。
但心底就是有一股暗火在蹭蹭地往外冒,让他很想将这只小狐狸抓过来,好生质问!
房门敞开着,紧接着就传出书页被人重重摔落在地的声响。
绪风和慕迟此刻都在廊下,偷偷瞄了眼,恰是见方才送进去的册子正散在地上。
而端坐主位的男人一手撑在眉骨,一手紧握成拳,满身都散发着躁郁。
将军一向沉稳内敛,很少显露情绪,属实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神色都十分难以言喻。
绪风不由心道:这儿女情长,果然沾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