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隔空对视,像是有无形的闪电从二者之间劈落,在原本清幽安谧的夜里掀起风浪。
瞧了眼犹趴在案上熟睡的佳人,亭州君果断转头,将对方引到了远处。
“你是何时识破的?”夜风吹动荼白色的衣摆,亭州君拂袖在后,神色沉峻。
若非知晓他乃习武之人,那方才那只镖便是想要他当场毙命。
宛若白玉盘般的圆月挂在男人身后,银辉漫照,更衬得他面容清肃。
星眸炯炯,李承煜冷声:“很早。”
正所谓惜字如金,亭州君觉得他简直就是说了句废话。
拢了拢云袖,亭州君拱手见礼道:“上回黄泉能顺利逃出京郊,还得多谢将军。”
他的真实身份乃前朝中书侍郎府遗孤。
父亲才高八斗,是当时最风华正茂的三省文官之一。
若非奸佞当道,帝王昏庸,父亲身陷文字狱,惹得满门抄斩,以他的才华,入翰林乃轻而易举之事。
贺庭舟,这才是他的本名。
隐姓埋名委身于乔松阁,等的便是颠覆皇权的那一日,所以,他与眼前这个男人倒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
“贺大公子好本事。”李承煜盯着他,眼底无波无澜。
这人属实太过冷淡,全然辨不出情绪,斟酌片刻,贺庭舟试探道:“将军是来找殿下的?”
“本将军想活动一下筋骨,不知贺大公子能否作陪?”负手在后,李承煜道。
打架就打架,何必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内心愈发笃定这个男人在不爽,贺庭舟委婉道:“贺某是个读书人,恐难作陪。”
虎豹骑的主帅哪怕放在全天下,那也是锐不可当的人物,贺庭舟并不想以卵击石,当即回绝。
可对方半点不讲君子之交,一记铁拳转眼就挥了过来。
盈月澄穆,云疏星灿,清辉皎洁寒凉,如雪一般倾洒在二人身上。
衣摆横扫过境,宛若疾风推开海浪,骤然掀起道道浮光掠影。
从屋脊一路交手至回廊之上,贺庭舟早已觉察出这人约莫是在试探他的身手,不过使出三分功力,是以才能让他过上十余招。
沿着他耳畔祭出一道掌风,李承煜朗声:“贺大公子果然文武双全!”
“贺某不才,李将军才是绝顶的好身手!”贺庭舟一面闪躲,一面接话,多少有些应对仓皇。
李承煜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对于一个出自书香世家的嫡长子,他确实没料到这人会武,想来暗中蛰伏的这些年,也如他一样卧薪尝胆。
胜负欲使然,李承煜不自觉攻势渐猛,数招过后便将人掀翻在地。
“不过若单纯比武,你还差得很远。”接上方才的话头,李承煜眉宇轻扬,眼神睥睨,满脸都写着桀骜不羁。
说罢,他朝前伸手,表示友好。
贺庭舟觉得这人就是在拿自己撒气,但技不如人,他无话可说。
手掌抚在胸口,他正要借助对方的力道起身,忽然留意到,原本趴在案上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金玉绍缭的小脑袋晃来晃去,披风也滑落在地,她明显神志不清,大抵是被此间激烈的打斗吵醒,正在追寻来源。
略作思索,贺庭舟抬起的手立马收回,转为一拳打歪了头顶的发冠。
李承煜愣了愣,紧接着就见他俯趴在地,大喊道:“将军饶命!饶命啊将军!”
这一句接着一句的,可谓是绘声绘色。
???
眼底的疑惑转瞬即逝,李承煜极快地反应了过来。
然而此时,那只摇摇晃晃的小狐狸也已经来到近处。
绥宁确实是被吵醒的。
晕乎乎地走了过来,瞧见地上之人的狼狈模样,她惊道:“亭州君!发生什么事了?”
旋即,小姑娘转过头去,待瞧清对面那人时,眼中惊讶更甚:“将军?怎么是你呀?”
属实已经醉了,绥宁愣愣的,全然理不清楚状况。
“殿下,不怪将军,都是小的唐突,冲撞了将军,惹他生气了!”连忙跪至她脚边,贺庭舟愈演愈烈。
李承煜冷眼而视,眉宇间明显蓄满戾气。
“亭州君只是个柔弱书生,哪里经得住打呀,将军再是气恼,也不该动手啊?”
浑然已经想不起来询问他为何会在这里,绥宁眨了眨醉眼,试图做个和事佬,轻言细语地缓声道。
“呵。”内心劝慰自己莫要跟个小醉鬼计较,李承煜轻笑一声,犹瞪向贺庭舟道,“柔弱?微臣倒是觉得他很抗揍。”
眸中暗火隐窜,李承煜阔步上前,作势就要揪住对方衣襟。
绥宁连忙张开手臂,拦住他道:“你这人今日怎的如此蛮横?”
见她这般母鸡护崽的架势,男人拧眉,愈发不爽:“微臣蛮横?”
“对啊!”小姑娘眨着清眸,脱口而出。
属实懒得搭理她,带着那么些咬牙切齿,李承煜攫其手腕儿,欲要拽开。
绥宁却是不从,软着嗓子道:“亭州君是本宫的人,你不准动他!”
娇音甫落,两个男人皆是一愣。
桃花眼含情脉脉,贺庭舟深深凝望着她,哪怕知晓这多半仅是因喝醉而口不择言,他也没法儿不满心触动。
而李承煜已然彻底火冒三丈。
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维护别的男人,居然还敢用这种同他撒娇的语气?
面颊紧绷,那双锐利的星眸浮现凉意。
盯着面前少女瞧了会儿,李承煜喉头略略一滚,未再说话,旋即,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石桥自回廊向前延伸,岑寂清幽,男人大步流星,衣摆随风而动,如圭如璋,却也满身萧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