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奔雷般席卷而过,震得碎石四溅,落叶纷飞。
绥宁觉得他应该是熟悉这片地形的,对四周的障碍物躲得游刃有余。
但身后的尾随者明显气急败坏,索性丢了马,以轻功沿着树梢纵跃。
许是药效已过,赤兔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狂/野不复,反而有些疲软,于是,不多时,绥宁的视线里就出现了好些黑衣人。
疾风刺骨,可她丝毫未觉寒凉,脊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眼下更是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黑衣人轻功极好,很快就呈围攻之势,堵住了前后去路,大网横在两棵大树之间,迫使他们不得不勒马停/下。
目及对方手中的利刃,绥宁终于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没有兵器!
早有听闻虎豹骑的主帅能以一杆银枪战百人,而他眼下赤手空拳,没有芦叶枪,也没有青霜剑,难怪要将豹月乌差回去求援。
心下正忐忑着,后方的男人已飞身下马,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寒光凛凛地横在了她的马前。
挺拔的身姿冷肃威严,像极了一块不可逾越的界碑。
不知是为他周身气势所怵,还是本就不想纠缠,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道:“李将军,我等无心伤人,只想要公主!”
“本宫与你们无冤无仇,何故要掳走本宫?”正所谓死也要死个明白,绥宁一听,立马扬声质问。
黑衣人道:“咱们主子心悦公主,想与您双宿双栖。”
???
这话连李承煜都听懵了,本以为又是哪路人马行刺,意图扰乱皇室,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来劫色的?
“将军。”绥宁唤他,语调里又染上了一丝黏糊,满满的寻求庇护之意。
李承煜没转头,只凛声道:“坐好。”
他音色一如既往沉稳,仿佛在四周竖起高墙,足以令人心安。
只要不是来杀她的,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狠狠攫住愈渐靠近的黑衣人,李承煜眼神凌厉,手中软剑如毒蛇般扫了出去。
乖乖坐在马上,绥宁视野很好。
似乎除了软剑,他身上到处都藏着暗器,锋利的飞镖一击毙命,呈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接连封了好几个黑衣人的咽喉。
兵刃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眼前人影纷繁,此生头一回得见如此激烈的打斗场面,绥宁觉得自己应该害怕才对。
可这男人打起架来,属实惊若翩鸿,矫似游龙,她视线紧紧追随,脑子里只剩下“太威武了!!”
一颗心小鹿乱撞,可当对方被黑衣人围困至稍远处时,绥宁攥着缰绳,到底是再度紧张了起来。
须臾之后,她便觉察到似乎有人在靠近。
为了防止被连人带马掳走,绥宁一个激灵就翻了下来。
动作太急,她没踩稳,而即将摔到地时,那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她的腰,继而扛到了背上。
“将军!!”
李承煜这厢正缠斗得不可开交,女儿家的惊叫声像利箭般直直钻进耳中,刺得他肌肉一颤。
像他这般敏锐的人,怎可能看不出此乃调虎离山。
眼见绥宁被人扛上马,他眸底浮现猩红,像是被激怒的猛虎,炼狱修罗般的神色霎时涌了上来。
猛地踹飞面前这人,男人夺走长剑,紧接着就贯穿斜里靠近的胸膛。
千峦环翠,山霭苍苍,浓烈曦阳之下,疾风呼啸,马蹄轰隆。
再次被带到马背上,绥宁好不容易风干的冷汗又裹挟而来。
不同于被李承煜拥在怀中的温暖踏实,她现在浑身僵硬,被颠得有些想吐。
“傅寒声,你疯了!”拨开盖在脸上的发丝,绥宁铆足了劲朝他喊。
身后的男人也蒙了面巾,但仅从显露在外的那半张脸,便能瞧得出他形容清隽。
紧紧拥着怀中人,傅寒声一面纵马疾驰,一面嗓音沉朗道:“我没疯,但我若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被送去西京,那才是真的疯了!”
其实方才黑衣人表明意图时,她便知晓是他了。
这人已非头一回以武犯禁。
几月前在大相国寺,他便想带她走,好在被禁军及时制止,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敢雇杀手闯皇家猎场!
心头不知是何许滋味,绥宁厉声呵斥:“趁着还没酿成大错,赶紧放了本宫!”
“不放!”傅寒声态度坚决,“今日,我定要带你走!”
这人惯是执拗,哪怕她已多次拒绝他的爱慕,也仍旧锲而不舍,倒是像极了而今的自己。
绥宁不敢乱动,若是惹毛他,被封了穴道,只会更加麻烦。
于是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长风贯穿衣袍,尝试平复心绪,冷却满脑子的兵荒马乱。
前方视野愈渐开阔,眼瞧着就要跑出这片树林,此时,绥宁终于听见了后方有马蹄声渐行渐近。
十分费劲地从男人宽阔的胸膛探出头去,遥遥望见那抹暗红色身影,绥宁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绽放喜色。
见她如此,傅寒声哀愁更甚,眉间深蹙,他将人牢牢笼住,再次挥动马鞭。
赤兔擅长途奔袭,方才休息了许久,李承煜拍了一支有提神之效的银针下去,这会子,它便又健步如飞。
眼瞧着视线里的猎物愈来愈清晰,男人眼神狠戾,本想直接用飞镖击中马腿,但顾念到那只软乎乎的小白兔经不住摔,他的镖到底仅是落在了马屁/股上。
鲜血飞溅,骏马嘶鸣,一左一右扎了两只飞镖,速度明显为之减慢。
很快,李承煜便从旁侧逼近,傅寒声瞪着他,索性直接在马背上交起手来。
绥宁反应很快,连忙趁机勒马,二人便又从马背上翻到了地面上。
出自商贾之家,傅寒声能有此般身手,属实让绥宁十分惊讶,竟是接连抵挡了十余招才被男人撂翻在地。
面巾已被扯落,鲜血自嘴角淌出,将那张本就白皙的俊面衬得更白一分,傅寒声捂着胸口起身,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气息。
“阿宁,你难道真想被送去西京么?你为何不愿意跟我走?”盯着躲在男人身后的小姑娘,他声色微哑,满眼不甘。
“本宫若是失踪,会连累很多人!”往外跨了一步,绥宁义正辞严道。
很多人?
傅寒声觉得她这话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为了他?”瞟了眼李承煜,傅寒声直接道,“你就当真这么喜欢他?可他不爱你,给不了你自由,更给不了你幸福!”
神色激动,傅寒声语调微颤:“我爱你!家财万贯我都可以不要,我可以为了你放弃所有!”
虽说早已被他表白多次,但这人还是头一回将话说得如此撕心裂肺。
喉间噎了噎,绥宁很难不为之动容。
而对方也言出必行,哪怕是身为男儿的自尊也可以舍弃,紧接着就跪了下去。
“李将军,我求你,把她给我,让我带她走,远离皇权纷争,不要再沦为牺牲品!” 傅寒声双眸通红,全然是一副恳求的姿态。
他的真心确实算得上是日月可鉴。
而绥宁也怎么都想不到,这位富可敌国的江南盐商家的嫡长子,竟能为自己卑微至此。
脑海中又浮现出两年前那个天寒地冻的冬日,这人毫不犹豫跳进冰泉,替她寻回了母妃留下的和田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