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雨几度起伏。
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今日饮了酒,又忙碌整日,倦意如潮漫上,很快将她卷入梦乡。
规律轻缓的呼吸声传来时,江敛倏然睁眼。
他微微偏首,看向身侧那弯纤细的背脊,他无声一笑,只朝她的方向略偏了偏,便再度阖眼。
窗外雨声潺潺,廊下灯花渐瘦,不觉间天光已破晓,檐角滴落的雨水,也映上了朦胧的灰白。
藏月是被门外隐约的脚步声与低语惊醒的。
她猛地睁眼,先摸向自己。
衣衫整齐,被褥完好,就连昨夜江敛塞来的匕首,也仍安放在她与床架之间。
她还在床内侧,外侧却已空了。
江敛不知何时起身的。
外侧铺盖已理平,只余浅浅一道压痕。
空气中那缕清冽气息,也淡去了许多。
昨夜种种,清晰得仿佛就在片刻之前。
藏月暗自惊异,自己在他人身侧,竟睡得这么死,同时拥被坐起。
正要挪身,压在裙上的匕首却碰在床架上,发生一声脆响。
“大人有事要先走一步,就不同夫人一道乘……”七宝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许是听见她弄出的动静所致。
雨仍在下,只是转作了淅淅沥沥的细声。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雪信的声音透进来:“主子可醒了?热水已经备好,我去端来。”
藏月定了定神,应了一声。
她掀开被子下床,套上鞋走向桌边。
门“吱呀”被推开,雪信端着铜盆进来,身后的门外空无一人。
她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洗漱罢,雪信已将早膳布好在桌上,说是江敛吩咐送来的,让趁热用。
藏月怔了怔,点点头坐下。
软烂的粥,清脆的小菜,很是顺口,藏月用了两小碗,整个身子从内到外都热了起来。
回程,江敛已不在村中,她没有见到他。
想来那突发之事,确是十万火急。
如此,她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不必再与他尴尬对坐。
早膳过后,藏月便辞别主家,登上马车返城。
路上,马车摇晃,震得江敛那把雕花匕首从座上掉落,藏月弯身拾起,放在眼下端详。
古铜色金属质地入手冰凉,曲着花纹自刀柄一路蔓延至鞘尖,似浪涌又似云纹,于短小精悍中透出隐隐的凛冽。
刀是好刀,甚至……称得上好看,还透着积分异样的精巧。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对一柄削铁如泥的凶器,生出这般近乎“可爱”的念头。
昨夜,他将匕首放入她掌心的那一幕,忽又浮现。
紧接着,他一把将她拦回床内侧的手臂、紧扣腰身的力道、托住后脑勺的温热掌心,以及拂在耳畔那灼人的气息。
所有触感一并清晰涌来。
藏月耳根一热,指尖微蜷,稍一闭眼后,她匆匆将匕首收起。
不能再想了。
舟车劳顿,加上回来又为雨儿赶制布偶,藏月当晚早早便睡下了。
白日里身子疲乏,原以为夜里能安枕,没成想却入了梦。
梦中,她仍在从乌面族归来的马车上,对面却作者半张脸抹黑灰的江敛。
藏月瞧他那模样,心中不由浮起一丝调侃:这般花脸,倒衬得他脾气好似好了许多!
谁料心念一动,竟将这话原原本本说出了口。
江敛那未被染黑的半边眉尾,倏然一挑:“我平日脾气很差?”
藏月咬紧牙关不语。
差不差,他心中难道没个数吗?
许是这沉默惹恼了他,江敛忽然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蘸着锅灰,将她鼻尖抹了个漆黑。
抹罢还端详片刻,得出个欢喜结论:“夫人如今,真是熊里熊气的。”
藏月怔了一瞬,回过神来气急,索性也伸手将他脸上残存的灰痕抹匀,如糊墙一般。
这一抹便一发不可收拾。
江敛顶着张黑脸凑近,气息灼热地往她颊边颈窝蹭来,一声声唤她:“藏月……”
似是已经情动。
画面骤然翻转。
眼前成了乌面族的祭神舞。
场中那身形最挺拔的舞者,姿态矫健,动作遒劲,腾转间衣襟散开,掠起一片惊心的春光。
可惜春光稍纵即逝。
他旋身背转,再回眸时衣衫已齐整,那张脸,却赫然换作了江敛。
藏月正愕然,那顶着江敛面容的舞者已行出场中,直直朝她走来。
直至她座前,双手撑上扶手,俯身贴近:“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