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躺在红帐罗绮之中,想着自己竟是第二次从这里出嫁,不免感到奇异。
毕竟之前你还打算,在系统拉郎配的婚约时限前完成任务。
没成想,任务还没完成,婚都要结两次了。
但幸好,这次你要嫁的,是易遇。
——
夏意已薄,晨间清风掠起几丝凉意。
天边薄云扬空,将将见亮,许府上下已是忙作一团。
不停有女使从你房里进进出出,捧着装满糖饼、喜果的喜盘送进来,嘴里还时不时说上几句吉祥话。
你坐在梳妆桌前,由着旁人给你盘发上妆。
此时,有丫鬟将嫁衣小心铺了开挂上衣杆,织金凤尾几乎垂地。身后传来几声轻呼,你忍不住转头去看,却被妆娘轻轻托住了下巴。
“新娘子别急,再等等就能看了,”她笑着从胭脂盒里蘸了蘸,往你唇上一抹,“这一点,若是新郎官瞧见,怕是神魂皆乱,情难自已了!”
你被她说得脸上发热,又忍不住好奇用余光往后瞟了几眼,恰在此时,瞥见许母终于姗姗入内。
“娘,您来了。”
“你父亲今日要往易府坐帐,府上诸事便是我在张罗,好不容易打点妥当,这才赶来。”
许母先是看了看衣杆上的嫁衣,又走到你身旁,伸手理了理你还未盘起的发丝。
“哎,娘瞧着怎么……”
说到一半,竟哑了嗓子拭起眼泪。
你一边站起身,一边安排丫鬟取凳子来,又搀着许母坐下。
“娘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可是愿意的?”
许母泪眼连连地望着你,不料她会这样问,你愣了愣,旋即点了头。
“女儿愿意的。”
听罢,许母长叹了一声:“是你愿意就好……也罢,娘也安心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泪,没再多言,起身为你梳头穿戴。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那身嫁衣。
鸾凤错金,流苏坠彩。
上面的纹样款式,无一不是你心头所好,毕竟,这是你与易遇一道精挑细选得来的。
“这绣的鸾凤,活像是要飞出来了似的!”
“是呀是呀,你看这金线绣得,快把日头都比下去了。”
翠莺展开衣身,你细细触过上面刺绣的针脚纹路。
正襟之上,鸾鸟双双回首顾盼,衔枝起舞,凤羽垂尾至衣摆下缘,是满绣的海水江崖图纹;金银错落,确是丝丝入画,神形俱妙。
这般朱罗霞衣,实难叫人再挪开眼。
丫鬟们左右侍奉你换了嫁衣,裙尾迤逦,倒比你想象中沉了不少。
这时,一名许母的女使从外边匆匆进了房,这边许母还在为你缀上霞披坠,女使便压了声调禀报。
“夫人、小姐。前院来了人,说是迎亲队伍已经到巷口了!”
声音虽小,但房内几乎都能听见。
“呀,这离出阁吉时还有足足一个时辰呢!易大人竟来得这么早?”
“平日里瞧着是个面冷之人,为了迎咱家小姐,倒是显得心急了。”
“谁说不是呢,这小姐今日过了门,我们……我们也得改口叫姑爷了。”
“哎!不知今日谁敢去拦易大人的门?”
丫鬟们一边添香,一边在后头窃窃私语。你的视线轻扫过,只看见许母眼下还挂着泪痕,一语未发地继续着手头的整理。
要是往日像这样议论主人家,许母一定会严厉喝止,但她今日却仿若未闻,就连听见迎亲队伍提早抵达也没应声。
你又多留心看了两眼。
她嘴角下耷着,眼里并无多少光彩,即便敷了妆粉,神色间也是掩不住的疲态。
正当思忖,许母从旁取来了凤冠为你戴上,又郑重地捻顺了垂下的珠络,迟了半晌,才开口道:“孩子,娘知道易遇待你极好,你也是真心要嫁过去的。但易遇如今位高权重,你一朝过了这富贵门第,怕是免不了得担着那些风风雨雨。易家也没有其他长辈,以后万事……万事只能靠你自己一人拿主意。咱们同是做女子的,是再明白不过,娘只盼着你好好过,好好活,切莫一时冲动,不管不顾地连自己也搭上,知道吗?”
许母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你,但紧攥着你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丝丝凉意。
你听着这些交代的话,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异样。
言辞间虽全是殷切叮咛,但一不提夫妻和睦,二不劝持家共荣,反倒听着有那么几丝要你自保的意味。
你知道许父是个怕事的人,多半也是他授意母亲前来规劝你;但事到如今,竟还心存侥幸,想着许家能够独善其身,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
迟疑了一阵,你见许母还望着你,便点了点头,答了句“知道”,她这才放手抹去泪痕,转身去吩咐出阁前的其余琐事。
众人又围着你打理了一番,直至时辰将至,许母为你落了盖头,由翠莺小心搀扶着你,一路出了闺阁。
你垂下眼眸,绣鞋一步一踏,踩过锦毯上的莲花。
回想起上次被盛家下药,被半绑架着出阁的情景,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而这次,凤冠沉甸甸地落在头上,却压不住心中细小又轻盈的窃意。
你心下也不免好奇这古时高门大户的婚礼是何等排场,机不可失,便暗自发动了侧影,扩大了感知范围。
府内张灯结彩自不必说,廊下屋檐皆结了红绸喜结。再往府苑外围,便是层层布防的暗哨,隐隐能窥听到一些错乱脚步与金属轻响。
出了仪门,你终是“看”到易遇身着一袭红衣蟒袍,玉带金冠将墨发束起,正立身于影壁之前。喜娘一声贺喜,他微一转身,金纹便在衣袂间流动,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鹤,清雅矜贵。
幸而有盖头遮住,你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
而下一刻,易遇也抬头朝你望来,目光所触的一瞬,竟见他怔怔愣起神。
直至你踏着红毡走至近旁,才从耳畔听到易遇低低问了一句:“我可是还在梦里?”
你不好答他,只是悄悄牵上他的衣角,须臾便松开,由人继续搀扶着往喜轿而去。
许府的巷子口早已是人头攒动。
道上的仪仗队已经锣鼓喧天吹奏起来,而街道旁皆牵上了红索设界,每十步便有一名皇龙卫带刀巡逻维序。喜婆与仆妇们便沿着道旁撒了些喜点糖果,让周遭观礼百姓都沾沾喜气。
“吉时已到——起轿——”
你探身进轿时,易遇也同时在队前翻身上那匹雪白的高头大马,坐稳后,不忘又回头看向你的位置。
迎亲队伍便这样随着开道锣声,缓缓向易府启程。
喜幡在前头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紧随那八抬喜轿之后的,便是那迤逦不绝,载满雕金描彩的嫁奁箱笼。
散花女使抛了手中香屑,幡幢随风摇曳,引着一列又一列的仪仗,声势浩荡,好似望不见尽头。
喜轿过处,百步留香。
十里红妆,已是名动满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