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
荧在心里苦笑。
她的极限,可能比迪卢克想的还要低。
但没得选。
第一次强度提升。
热浪加强,空气里的温度又爬升了一截。荧的额头渗出冷汗,但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烙印纹路蠕动加剧,生长速度回到每小时一毫米。
她记录。
第二次提升。
温度更高了。呼吸时鼻腔和喉咙都有灼痛感。胃里的暗影在疯狂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记录。
第三次。
第四次。
到第五次时,荧的视线开始模糊。
训练场在摇晃,迪卢克的身影在热浪里扭曲变形。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蜂在颅内盘旋。左手上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肩膀顶端,开始向锁骨和胸口蔓延。
生长速度:每小时两毫米。
太快了。
“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但迪卢克听见了。
热浪瞬间消失。
温度恢复正常,那股灼热的气息被完全收敛。迪卢克一步跨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数据。”他说,声音很近,“现在的数据。”
荧靠着他站稳,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
第五次强度。生长速度两毫米每小时。身体反应:眩晕,耳鸣,视觉模糊,胃部痉挛。意识状态:濒临崩溃。锚点……失效。
写完后,她几乎虚脱,整个人靠在迪卢克身上。
他的手臂很稳,托着她的背。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比正常人高,但不烫。是一种沉稳的、像地火一样的热。
“够了。”迪卢克说,声音低了些,“今天就到这里。”
迪卢克的手在她背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半秒。
仅仅是半秒。在荧几乎要虚脱着滑下去时,那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肩胛骨下方,隔着训练服的粗糙布料,传来一种不同于气息灼热的、属于人体的真实温度。很稳,带着常年握剑形成的薄茧的触感,但并不粗粝,只是存在感很强。
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半扶半引地将她带到场边的长凳。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过于利落,像是处理一件需要小心搬运的易碎器械。
但在他松开手、她跌坐在硬木凳面上的瞬间,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想再垫一下,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从箱子里拿出水壶。
递过来时,壶身是温的——显然提前准备过。
金属壶盖拧开的声音清脆,他先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才重新盖上,递到她面前。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种无声的保证:没毒,能喝。
荧接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指。
迪卢克的手顿了顿。
非常细微的停顿,若非荧此刻全部感官都被迫放大,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指节修长,关节处有淡淡的旧伤痕,皮肤的温度比壶身高一些,触到的瞬间,荧手臂上的烙印纹路轻轻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吸引。
她没有立刻喝水,只是握着温热的壶身,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狰狞蔓延的暗红。汗从额角滑下,滴在纹路上,竟然滋地一声,蒸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汽。
迪卢克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挨得很近,但长凳不长,他的披风下摆还是碰到了她的腿侧。布料是上好的羊毛,厚重,带着一丝夜露未散的凉意,和他身上那股逐渐平息、却依旧盘踞在空气里的炽热余温形成奇异的反差。
“记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大概是因为靠近。赤红的眼睛看着她汗湿的侧脸,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陈述必要事项。
荧翻开笔记本,手还在抖。写字时,小指无意间蹭到凳面——那里残留着他方才坐下的温度。
一个完全克制的、几乎不存在的触碰点。
却比之前所有炽热的气息压迫,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正在用近乎残酷的方式训练她、记录她、评估她生存概率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她身边,呼吸平稳,体温真实。
而他递过来的那壶水,是温的。
恰到好处的温度。
“明天,”迪卢克坐在她旁边,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强度从今天的百分之六十开始,逐步提升。你需要适应的不是最高强度,是持续的中等强度。”
“为什么。”荧哑声问。
“因为外面的敌人不会对你客气。”迪卢克说,语气平静,“但也不会一上来就全力全开。大多数时候,是持续的、磨人的消耗战。你要学会在那种状态下保持清醒,保持控制。”
他顿了顿。
“而且,中等强度的刺激,对烙印生长的促进效果最可控。我们可以用它来……‘喂养’烙印,观察它的生长规律,寻找薄弱点。”
喂养。
这个词让荧后背发凉。
“你把它当宠物养?”
“当研究对象。”迪卢克纠正,“了解敌人,才能战胜敌人。”
他合上本子,看向荧的左臂。
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暗红的线条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疼吗。”他忽然问。
荧愣了一下。
“不疼。”她说,“烫,痒,偶尔刺痛。”
迪卢克伸出手,指尖悬在纹路上方,没有碰触。
“在璃月,我见过一个类似的案例。”他低声说,像在回忆,“一个矿工,在层岩巨渊深处挖矿时,碰到了一块地脉结晶。结晶碎屑扎进他手臂,留下了类似的纹路。”
“后来呢。”
“纹路在一个月内覆盖了他全身。”迪卢克说,“然后,他开始‘结晶化’。皮肤变硬,变脆,像矿石一样开裂。最后……他变成了一尊人形的石像,站在矿洞深处,眼睛的位置还保留着最后时刻的惊恐。”
训练场里静得可怕。
“你的情况和他不同。”迪卢克继续说,“你的纹路是‘活’的,有意识,会回应刺激。这说明……你体内的东西,比他的高级。或者说,更‘完整’。”
完整。
荧想起共鸣点传来的低语:钥匙,门,母树。
“迪卢克,”她问,“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
迪卢克侧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个声音。”荧说,“它一直在说‘回家’。回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迪卢克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他最终说,“但不一定是另一个世界。可能是被遗忘的历史,被掩盖的真相,或者……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箱子。
“你的训练时间结束了。下午是琴的时间,晚上……如果状态好,凯亚可能会来找你。”
提到凯亚时,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荧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四肢。
“迪卢克,”她忽然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变成怪物,你会怎么做。”
迪卢克拉上箱子的搭扣,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赤红的眼睛直视她。
“在那之前,”他说,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我会先找到控制你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找到摧毁你的方法。”迪卢克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那是最后的选择。在那之前,我会尽一切可能,让你活下来。”
他说得这么直接,这么残酷,又这么……可靠。
荧不知道该说什么。
迪卢克提起箱子,走向门口。
“对了。”在拉开门前,他回头,“晚上如果凯亚来,别让他碰你的烙印。他的气息……太‘滑’,可能会刺激出我们不知道的反应。”
“知道了。”
门关上。
训练场里只剩下荧一个人,和手臂上那些缓慢蠕动的暗红纹路。
派蒙从门外飞进来,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荧……你还好吗?我刚才在外面,感觉里面好热好热……”
“还好。”荧拍拍她的小脑袋,“就是有点累。”
“我们回去吧。”派蒙抓住她的手指,“回去休息,我给你偷……啊不是,拿点好吃的!”
荧笑了。
“好。”
走出训练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洒满石地,空旷,安静。
但空气中还残留着迪卢克那股炽热的气息,像一场刚刚过去的山火,余温未散。
而她的身体里,烙印在低语,共鸣点在震颤。
钥匙已插入。
门扉将启。
她在心里重复着昨天听到的那句话,然后转身,跟着派蒙,走向那片为她量身定制的、由冷、热、冰甜交织成的修罗场。
明天是琴。
后天是凯亚。
然后又是迪卢克。
周而复始。
直到她找到答案。
或者,答案找到她。
下章预告
琴的训练日,地点选在了风起地。开阔的环境,自由的风,以及琴那冰冷克制的Fork气息——本该是最安全的组合。但凯亚“恰好”在那里执行巡逻任务,而迪卢克因为“不放心”也跟了过来。三人在七天神像下再次齐聚,而荧手臂上的烙印在三种气息的刺激下,发生了第一次“质变”:纹路不再蔓延,而是开始向内收缩,凝结,最终在肩膀处形成一个清晰的、树根状的图腾。图腾成型的瞬间,荧听到了完整的召唤:“归来吧,枝叶。门已备好,路已铺就。母亲在等你。”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天空之琴,在蒙德大教堂的深处,自发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