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宁宁翻出袁谦新寄来的书信,袁谦在信中说,荆州新换了布政使,查了占田案,政事清明,周边各郡县也越来越好了。他又说,官员考核一年一考,有调任的机会的话,他想自请回到永昌去,他在荆州考察了几个水渠,感觉在永昌也可以做些水利,减少洪灾,县里供他读了这么久的书,他想回去为家乡做些事,不过去那边离洛京更远了,所以还有些疑虑。
袁谦只有宁宁一个亲人,有时候也不自觉的想跟宁宁倾诉商量一下。
宁宁看到这,忍不住心想,如果没有她是郡主这一番遭遇的话,小白姐姐也没有仇恨,那她找到了小白姐姐,就带她去跟着袁谦这个县老爷生活,再随他调任家乡,是不是也会过的很幸福的,虽然享受不了现在的富贵,而且袁谦多半是个不会贪的清官老爷,他们过的就比平民百姓好一点点,每天为一点生活琐碎操心,不会像现在有这么多的生死之事忧心,是不是也挺好的呢。
她不想郑大夫被抓,不想小白姐姐再受伤害,不想沉樱堂的子弟再陷入未知的生命威胁,她该怎么办呢?
去了荒草堂,宁宁本想把李枫带来的字画都清理出去,但是,看到几个孩子在那人认真的临摹李枫的画,小心翼翼如获至宝的样子,她又没能狠下心。想着要不给他们请个书画师傅好了。
出了荒草堂,心情烦乱间,她让马车往城西多走了一会儿,直到走到了一片熟悉的街道,这边是她和袁谦刚到洛京时住的街巷附近,他们那时候没有钱,挤在人家四处漏风的阁楼上。
她又看到一个熟悉的面摊,这家面摊生意很好,老板一家人在这忙活,除了面做的口味不错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家的面有很多价位,有钱了可以多加肉加卤味,没钱了一文钱吃碗白面喝汤也行,面摊的板凳一直摆到巷子里面,到了饭点,来吃面的人一人端一碗,坐在巷子里面吃,桌子没那么多,没有桌子的也不在意,大家都忙着生计,几口就吃完了。
她以前在这吃饭的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别人能吃上一碗大份牛肉面,鲜卤的牛肉把面都盖满了。可惜那时候舍不得,这一份是她两天的工钱了。想到这里,宁宁下了马车,她要吃上一碗以前没有吃上的牛肉面。
这会儿还不到饭店,面摊上客人零星,老板一看见宁宁走过来,瞪圆了眼睛,在确认宁宁是要吃面时,连忙招呼媳妇女儿过来帮忙擦桌子洗碗。
大份牛肉面上来了,老板还专门多加了两个卤味。宁宁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牛肉,意外的,觉得似乎没有记忆中好吃了,有些咸,卤料味道有点重,牛肉也有点柴。宁宁愣了一下,老板娘在一边搓着手,堆着笑的问:“小姐,可还合口味!”
宁宁点了点头:“好吃!”
老板娘舒了一口气:“我们这店,摆了十多年了,一直都是这附近生意最好的,那些开酒楼的也没我们好…唉,拉我做什么”老板走过来,跟宁宁赔礼,把老板娘拉走了。
宁宁抬起头,路边有人看着这边指指点点,她也不在意,她看到摊那头桌子边蹲着一个7、8岁的小男孩,眼睛圆圆的,流着口水巴巴的看着这边,那孩子身上衣服都带着补丁,但是还算干净,应该是有家的。
宁宁冲他招招手,他就也不怕生的跑了过来,宁宁道:“姐姐一个人,也没人陪我吃,我请你吃一份面吧!”说完招呼老板又上了一份牛肉面。
男孩看着牛肉面,咽了好几大口口水,大口吃了一块牛肉,突然想起什么,拿着筷子磨蹭着下了凳子,朝人堆里跑了,不多时,拉过来一个咬着手指的小女孩,小女孩脸蛋红红,年纪看起来更小,不过身上也很干净。
小女孩跟男孩一起坐在了宁宁对面,老板拿过来一个空碗,两小孩把一碗大大的牛肉面分吃了,他们吃的很香,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
宁宁笑了一下,自己也拿起筷子把面前这碗面大口吃完了。
吃完这碗面,宁宁突然想开了,穷困潦倒的时候,她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天降横财,让她和哥哥过上大口吃肉的日子,还有就是找到小白姐姐。现在,其实她那时候的愿望都实现了,吃的穿的住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小白姐姐也找到了,老天待她已经不薄了,她还有什么可烦心不忿的呢,未来那些难事,一件一件解决就好了。
她这边刚刚想开,回的侯府的时候,就接收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小白姐姐说,她想了很久,决定跟东方大夫一起离开京城。
小白姐姐是她在洛京唯一一个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说话无话不谈的亲近的人了,宁宁自身万分不情愿。
可是小白姐姐说:“沉樱堂的那些弟子旧部,大多在外地,这些年他们为了复仇付出很多,让他们就这么放弃,难免以后再生事端。我跟师父最久,师父在各地筹建沉樱堂时,大多时候也都带着我,他们对我还是有几分信任和面子的,我就去见见他们,劝他们各自好好生活吧,沉樱堂就散了吧。
我也已经想通了,仇恨虽然刻骨,但复仇的代价不能太大了,师父建立沉樱堂的本意是为了救生,不能反而让他们为了给沉樱堂复仇失了前程和性命,毕竟,师父说过,救一条命就已经很难很难了。”
宁宁拉着她的衣袖不愿放手。
小白姐姐握住她的手:“还有,就是为了我自己,我复仇已经失败了,也没有办法放下仇恨与故人故地和解,唯有逃离这里,才能获取一丝喘息。”
宁宁怔住了,其实,这段时间,她看的出小白姐姐一直不开心,她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发呆,不愿意出门、不常说话,就连小黑宝也一直不愿意亲近,宁宁后知后觉,对她来说,这是仇人之子,是她的心结吧。
小黑宝一直没有大名,因为宁宁想,还是让小白姐姐给自己的孩子定个名字,毕竟名字是含着父母对孩子的关心和期待。
东方大夫也安慰她,说一定会照顾好小白姐姐。
宁宁想不管不顾的向小时候一样撒娇痛哭耍赖,可惜她已经长大了,明白这是没有用的,而且她也不想小白姐姐为难。
宁宁送他们到城外,在小白姐姐要上马车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并且把这些年的愤闷委屈都喊了出来,她拽着小白姐姐的袖子哭诉:“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要丢下我,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我找了你那么长时间!吃了那么多的苦!你…你就不能有一次为了我留下么?”
她边说边大哭,越说越委屈,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不听小白姐姐怎么说、东方大夫怎么安慰。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带着满脸的眼泪,满心的委屈,以及对以后没有了小白姐姐陪伴的不安,决绝的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他们还是走了,留下了小黑宝给宁宁,他们虽然没有再说让她把小黑宝送回李家的话,但是她其实明白。
走到城门边上的时候,宁宁余光看到了李枫站在一辆马车前,她伤心至极,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忽视他走了。
欧阳拓一直从城外跟着她走到城内,没有让她上马车,也没有打扰她,就在后面担心的跟着。
走了很久,脸上的眼泪都干了,宁宁被一家卖糕点铺子的香气吸引,欧阳拓过去买了一包,递给她,她接过来吃了。
宁宁消沉了一段时间,窝在自己小院里谁也不见,萧烨来了也不见。
直到李锦过来,跑进她的寝室里不由分说把她拖起来,带她出城去钓鱼。
他们在一条河的下游水塘钓鱼,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山野间的清风沁人心脾。
宁宁心情舒展了一些:“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出来钓鱼呀?”
李锦道:“这里风景好呀,你不觉得么?”
宁宁勉强接受:“也是”
李锦道:“还有最重要的,这里的鱼都是江上的野生鱼,鱼肉鲜嫩最好吃。”
宁宁来了兴致:“咱俩钓个大的,烤着吃,我会烤。”
李锦道:“好,看谁先钓上来。”
可惜,两人忙活了半天,又是换饵又是打窝,没钓上来一个能吃的,要么是太小了,要么是多刺不好吃的,两人正灰心丧气唉声叹气。
陪她们一起来的温靖安,从躺了半天的马车上下来,在水塘边捡了一个小石子,对准塘中一个方向扔了出去,那石子“嗖”地入水,随即那里就弹起了一条肚子白白的肥鱼。另一旁的护卫眼疾手快,抄起一边的鱼网就接了上来。
宁宁和李锦目瞪口呆,李锦道:“你干嘛不早点给我们抓。”为了吃鱼饿了半天了,都快放弃去吃带的肉干果子了。
温靖安笑道:“你们不是要自己钓么?”
宁宁和李锦拿着鱼到背风的地方去生火堆自己烤鱼,熟练杀鱼忙活的间隙,宁宁看到温靖安又躺到了马车架子上。
宁宁好奇道:“今天不是休沐日吧,你哥怎么也来了?”
李锦道:“他不上朝,闲的很,出去打仗的时候我不知道,反正在洛京的时候,他好像什么事也不干,每天在家除了练枪就是睡大觉,再有就是别人叫他了他就出去一趟。”
宁宁点点头,又问道:“你哥是练枪的么?李家不都是练剑的么?”
李锦道:“因为要打仗呀,我爹说枪才是沙场利器,骑在马上剑不够长,所以我哥从小练的就是枪,温家枪法!在北疆很有名的。”
宁宁点点头,开始忙活做酱料,李锦帮不上忙,在一旁咬着肉干陪她说话。
靠鱼肉的香气冒起来的时候,宁宁抬起满头大汗的脑门,突然发现温靖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们身边,朝林子里走了两步,看向林子深处。
护卫们也都围了过来,宁宁和李锦面面相觑。
李锦道:“哥,怎么了?”
温靖安抬手示意:“去看看!”,几个护卫慢慢走进了林子。
宁宁和李锦也站了起来,被温靖安挡在身后。
宁宁目不转睛的盯着林子深处,不知道为什么揪起心来,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漆黑的林子里救她的郑大夫。
她不由自主的向前几步,被温靖安一把按住了肩膀:“别动!”
宁宁眼睛也不眨的看着里面,忽然仿佛眼睛一花,一个暗红色的身影在林子深处一闪而过,消失了。几个护卫追过去,片刻之后回来,回道:“少将军,那边有个死人,男子,看样子是个江湖人士,刚被杀,像是仇杀,凶手是个高手,已经走了。”
温靖安颔首:“此事也不归我们管,去报京尹吧!”
宁宁还没回过神,就听李锦叫道:“宁宁,鱼烤糊了!”
出了这种事,她们也没心情在这吃烤鱼了,只好遗憾的回城,准备去吃宴春楼。收拾停当上了马车刚走了不到百步,车队迎面遇上了一队官兵。
宁宁和李锦探出头去,对面领头的是京都校尉武士肇,她们听见他和温靖安的对话,似乎校尉士兵是来追拿一个逃犯的,问他们有没有遇见可疑的人或事。
温靖安把林子里刚死了人的事跟他们说了,武士肇点头致谢,而后就带着兵士前往林子里查看。路过马车的时候,武士肇转头对上了宁宁的眼睛,他嘴角微勾向宁宁颔首示礼,狭长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宁宁有不好的预感:这个人不会是来抓郑大夫的吧!随即又否定自己,林子里杀人的不一定是郑大夫。
这样回到京城,在宴春楼吃完午饭,宁宁跟李锦他们分别,自己顺路去了荒草堂看了一眼。
刚到荒草堂没多久,一个女子的叫喊声在门外响了起来。
宁宁走出去,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舞裙,被赤影卫拦着,跪在外面地上,哭着不停的磕头求饶:“求郡主救命,郡主救救我姐姐,求郡主救命!”
宁宁皱眉:“你是哪来的?让我救谁?”
少女抬起头,哭着道:“我是乐音坊的,我姐姐被那些贵公子的马车接走了,10天了还没回来,也没有音信。以前被接走的娘子,大部分最多3天就回来了,求郡主救救我姐姐。”
宁宁道:“问过你们坊主了吗?”
少女哭道:“我姐姐是自愿去的,我和姐姐的卖身契都在坊主手里,我问过一次,坊主说我再闹就把我也卖了,可是我就有这一个姐姐了…”说着哭泣起来。
或许是以前做过舞女,有点同病相怜,已经求到她这里的,宁宁还是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慎淑姑姑道:“郡主,此事,让我陪这位小娘子走一趟吧!要个人而已,不劳郡主奔波。”
宁宁点点头:“那姑姑去一趟吧,至少帮她问问人现在怎么样了。”
慎淑姑姑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回复宁宁说人没事,受了点皮肉伤,已经跟她妹妹回乐坊了。
宁宁问:“谁家呀?”
慎淑姑姑答:“兵部侍郎府。”还是那一家,害扶音死去,裴柔受伤的。
宁宁皱起眉头,不过很快她无瑕顾及这些了,因为她收到来自沉樱堂暗桩的消息,有人在江湖上散播消息,尚家堡的小少爷被失传已久的血蛊之术救活了,近期,有些武林人士闻讯前来洛京求此术,却接连失去了消息,有人说他们都被杀了。看到这个暗报,宁宁马上想起林子里那个死人,难道杀人的真的是郑大夫。
宁宁去问了欧阳拓,了解到,京城周边守卫事宜都由京都校尉营负责,几个月前刺杀李公的尚堡主和郑大夫也是校尉营抓捕的对象,不过似乎一直没有消息。几个月前,有人在荆州见到过尚堡主的踪迹,京都校尉营主力不能离京,若是那两人离京远走其他州地,就会由当地校尉营接手,那两人逃脱追捕的可能性也大一些。
说到这里,欧阳拓问:“上次,断了罗炻王子一臂的人,上次问你,你说怀疑是郑大夫,但没看清。可我看那隔空断人手臂的功力,爆裂的很,之前两次见郑大夫时,她未曾表现出这么强的功力,若她那是没有隐瞒,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提升。”
宁宁把今天林子里死人的事还有沉樱堂暗桩的消息跟欧阳拓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