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日柳焯下狱起,他那些近旁的友人便纷纷缄默无言,至眼下为止,也无一人敢出面替他筹措转圜,秦娘子,你果真高义。”
珠夜还待要回嘴,李穆朝忽地站了起来。他坐在那两人还算隔了些距离,他站起来,个头又高,身姿又挺拔,一下子仿佛恶龙翘首盘踞,显得亭内有些拥挤起来。
珠夜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他只迈了一步,便迈到了她身前。她还待要向后退,肩却先撞上了亭柱,只得停下了。
两人只隔着即便于此放一张屏风都能看清彼此表情的距离。
“你可晓得,官府想要给他定什么罪名?”
珠夜两眼圆睁,死死地盯着他。尽管因为恐惧连嘴唇都在抖,却不肯低下一点头。
“刑部的人搜到了先申王殿下府中的书札数封,教令数则,种种指向先申王之谋逆大罪。眼下刑部已将此案报大理寺审理,若定下了罪名,便是除非陛下亲谕,谁也救不回来了。”
珠夜听罢只觉冷意从背后蔓延到全身,连脖子都僵直了,好半天不能言语。
“柳氏在本朝为官者八人,在京者仅三人,且不论那些在远州任职的柳氏子,就单论在京的几位。一位任司农寺丞,一位任上林署令,秦娘子以为,他们谁会出面替柳参军摆平此事?”
树倒猢狲散,昔日那些依靠申王势焰可炙的同僚被捕的被捕,躲风头的躲风头,她外祖一家似乎真到了无法翻身的境地了。
“到了这地步,秦娘子依旧想引火烧身吗?”
珠夜背后的冷汗几乎浸湿了衣料,然而眼前此人仍旧笑意淡淡,漠然作壁上观。
“多谢阁下提点。只是小女有一事不明,李宗正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特意邀我至此说这些话?你是我舅父的朋友?”
李穆朝垂目,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瞧。“非也,我与柳参军素昧平生。”
珠夜缩了缩肩膀,不自在地别开眼神。
“既非亲故,为何相助?”
“你以为我是在助你?”李穆朝倾身迫近,却停在一个尚能称之为体面的距离上。
她鸦发梳成的小髻上沾了片花叶,他瞧见许久了,暗地里谋算着,直到此刻才终于伸手将之摘下。
珠夜只觉他伸了手过来,以为他要行不轨之事,惊怒之下,扬手狠狠拍开他伸来的那只手。暗紫袍袖一荡,李穆朝轩眉愣了一瞬。
“李宗正,你官居三品也好,权贵显赫也罢,总还是要自重的吧?”
趁李穆朝还在发愣,她飞速朝他行了一礼,从他身边鱼一样滑溜溜地游走了。
疾奔出十几步远,这才回身飞快道:“谢过李宗正提点。”
而后像身后被鬼追一样,拔腿便跑,从那些壮士中间迅疾穿过。
李穆朝在亭中举着袍袖看着,倒也没派人去追,仿佛知道她终究也跑不掉似的。浓沉暮色压在他眉宇上,化不开的血一样。
张开掌心,那片易折的花叶已被揉皱了。
珠夜一路跑着,顺便扯过一头雾水候在一旁的松云接着跑。松云提心吊胆半天,此刻终于放下心来。
直狂奔到肖老身边,手脚并用地爬上车驾,惶急地催促肖老快些赶车后,珠夜才彻底松了口气。
“娘子……”松云还在拍着胸口换气,“怎生跑那么快……那位贵人难道是魑魅魍魉……还会索命不成?”
珠夜用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比魑魅魍魉还可怕些。”
松云瞪圆了眼睛,握住她的手。“难不成……难不成是他……”
珠夜反手握紧她的手,头一句话便是:“他从前就知道我的名姓,更知道外祖家的底细,说起柳氏子弟的行藏官任,他比我都清楚。最要命的是,我不晓得他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见松云仍是一脸懵懂,珠夜将方才流玉亭中的一切,除却李穆朝欲“非礼”自己的那段,一五一十与她说了。提到谋逆之罪,松云亦是吓了一跳。
“可我想了又想,我们两家可供他所图的东西少之又少。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图什么。难道我秦家祖坟里埋了前朝巨富留下的宝藏?”
松云心里也急,问道:“可是那位贵人朝娘子提了什么条件,答应娘子平了此事?”
珠夜摇了摇头。还没等他说什么,她便已经逃开了。
两人说话间,车驾已停在秦府前门处。珠夜方下了车,便听见门内传来瓷器被掼摔在地的脆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