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老欲言又止,偏了偏头,眼神示意珠夜出去说话。
珠夜让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听他说外家的信,又见他这副神情,心在胸腔里已然悬在了半空。
反手阖上了门,她跟着肖老朝前走了几步,他没直说,却是望向屋内的方向,只道:“小娘子朝安,主母今日如何了?身体可还康健安稳?”
珠夜直直盯着他,道:“肖老,有什么事你尽可直言。”
肖老叹了口气道:“方才我接到柳公府上来信,送信的人说……柳二郎君那里出事了。”
“二舅舅?”
珠夜眼前有些发乌,天地好似瞬间开始漫无规则地旋转起来。
“那人也没说清楚,总之递给我这封书札,便急着离开了。想着……主母身子不好,直接告诉她,怕她受不住打击。”
她强撑着打起精神,接过那封书札,两只手颤抖着打开层叠的信纸。只匆匆略览一遍,那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地砸落到底。
说震惊倒也未必,自申王薨逝,外祖依傍的这棵大树也算彻底枯死了,她早便担心有这么一天。可押宝押中了命最短的一位,又能怪得了谁呢?
人所谓树大根深,树倒了的时候,外祖这样扎得太浅的根便要被人彻底斩草除根了。
这一刻之前她还能心怀侥幸,觉得如外祖父和舅舅这样既非高官又不招摇的申王党羽能幸免于难,如今看来,是有人不想放过他们了。信上的意思,柳家自顾不暇,就连舅舅的妾室听了消息也惊吓得早产了,眼下柳家人仰马翻,其他柳氏旁支却瞪着眼睛站干岸,轻易不会出手相助了。
她把书札揣进袖里,肖老仍望着她,两个人一时间都没了主意,可也都决意此事不能告诉柳妙悟。
她的病,一刺激便急火攻心,太危险。况且就算她晓得了,又能怎么样?她连府门都难出,走两步都要喘上半天。
“小娘子,出什么事了?”
周宝相在房里问。
珠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没怎样,和肖老寒暄。”
肖老弓身一拱手,朝珠夜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珠夜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两手交握着回了房中。
母亲瞧着精神了许多,靠在宝相娘子怀里,正看着她。
“你外祖来信,可说了什么?她们可都好么?”
珠夜嘴角僵硬地勾着一点笑,心头沉痛,下意识地回道:“不好。”
反应过来后,又忙道:“二舅的妾室,她难产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柳妙悟不疑有他,叹口气道:“女人家生育总是要过鬼门关的,真是天见怜,可请了郎中了?你着人前去叮嘱父亲,此事上万不可迂腐,人命要紧,该请郎中便一定要紧。”
府上也没几个下人,除了富顺和自己身边的松云,也只有她爹秦思孟身边的老媪,和门房肖老了。然而就是这么零星几个人,以秦思孟的薪俸也不够养活的,每年柳府还要特意拨钱过来养活秦家。
“我亲自去。”
“何须你……”
周宝相却是看出了珠夜的心思,拍了拍主母手臂,道:“你便让她去吧,少年人,哪里坐得住。”
柳妙悟没再阻挠,看了眼珠夜,切切叮嘱:“万不能与外人有交集,你马上要完婚了,你晓得的,韦氏是关中大族,就算是旁支,也最是讲究清誉名声,你别叫两家为难。”
清誉名声,她自己在乎过吗?柳妙悟忽然意识到,自己再次说了一句,多年前最不喜从母亲嘴里听到的话。
也不知道珠夜听进去没有,她总是垂着含烟的眼睛,心思千回百转,主意大得很,同她年轻时候一样。
事情来得急,珠夜来不及好好捯饬一番,回了房,只命松云给自己翻出来一套最时兴最得体的,年节都舍不得穿上的团花海棠红罗裙,手忙脚乱地穿好了,妆面不及仔细化,整体上还算得体,细看却是潦草。
玉寒揉着眼睛,从偏房里走出来,奶声奶气唤了声阿姐,定睛一瞧发现珠夜穿上了那条稀罕得不得了的朱红罗裙,顿时笑着拍起手:“阿姐穿上果真好看。”
松云见状只把她抱到一边去了。“二娘子,阿姐出门是去办事的,今儿个你得自己梳洗了。灶房里给你留了饭,你吃过后,自去给主母请安吧。”
说罢便匆匆和珠夜出了门。
所幸这日秦父没乘着马车上值,倒方便了她们。肖老驾着车,方远远见着了天津桥,珠夜打起车帘朝外看,只见天津桥侧人潮熙攘,一人紫袍飞扬,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朝这边缓缓而来。
珠夜本对这些不甚上心,今日因着外祖父的事,却格外留心一些。
“我听他们说,桥边那位,是近日新升迁的宗正卿。”松云挽着她手臂,与她咬耳朵道。
珠夜没细较过名位官职,但看此人衣裳品色也晓得他身份不一般。“宗正卿?岂不是阿耶的顶头上司?”
秦思孟这些年靠柳氏谋得个芝麻小官,在宗正寺任录事,任上一呆就是十六年。马上这位瞧着与她相差不大年纪,却已经当上了宗正卿。
珠夜撂下了帘子,不再看了。他这样的人,断无可能与她有交集的。
车厢檐下,题了“秦”字的风灯摇摇晃晃地,那墨色似要在如丝细雨里化开,直晕到他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