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没有接他的调侃,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把冰凉沉重的旧钥匙。它仿佛带着十二年前那个夏夜的粘稠与寒意。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栋旧公寓楼。比当年七海建人母子所见更加颓败寂静。墙根处难以洗净的暗色污迹,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下只剩下极淡的影子,却依然像一道褪色的疤痕。
用钥匙打开那扇深棕色、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灰尘、霉斑和陈旧空气的气息汹涌而出。房间里的景象,与樱子和美纪阿姨上次来收拾时大体相仿,只是尘埃更厚,光线因窗帘紧闭而更加晦暗。
五条悟和夏油杰走了进去,轻轻带上门。他们没有开灯,凭借咒术师超越常人的视觉打量着这片凝固的死寂。
客厅里覆盖着厚灰的家具,矮桌上那个倾覆的玻璃杯,似乎从未被扶起,墙角那盆早已化为枯槁碎屑的植物……一切仿佛都停滞在十二年前那个灾难性的时刻。
两人默契地无声分开,开始细致的勘查。五条悟在客厅、餐厅和厨房区域缓缓踱步,墨镜后的六眼全速运转,捕捉着空气中每一缕残存的咒力波动、能量轨迹,乃至最微弱的情感印记。夏油杰则更侧重于物理痕迹,他蹲下身,仔细检视地板、墙角的细微处,寻找任何不合逻辑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尘埃漂浮的寂静中流逝,只有他们极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打破凝固。
五条悟在主卧室门口驻足,目光扫过凌乱的双人床、蒙尘的梳妆台和紧闭的衣柜,他似乎“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极其稀薄,几乎散尽,但依然可辨的……属于两个成年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爆发的恐惧、痛苦与不甘的负面情绪印记。还有另一种……更加隐晦、更加扭曲的,难以界定的能量残余,淡到近乎于无,仿佛被努力擦拭过,却仍未彻底抹去,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质感。
他微微蹙眉。
夏油杰则在客厅靠近玄关的地板处发现了异样。他记得卷宗提到这里曾检出非死者的血迹,属于那个凶手。但他指腹抹过的灰尘下,除了一些难以辨别的细微擦痕,不似利刃造成,更像是某种拖拽或摩擦,并无其他明显异常。
他起身,走到五条悟身旁。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所以,”五条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觉得这整件事,透着一股子蹊跷吗,杰?”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积满污垢的玻璃看向外面模糊的街景,沉默了片刻。
“你指什么?”他反问,语气已带上了倾向性。
五条悟踱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所有的痕迹,警方的推论,那个凶手的存在……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个……预先写好的剧本。一个用来解释父母双亡,幼女幸存,凶手失踪这个既定结局的剧本。”
夏油杰转过身,面对他,表情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你在怀疑……当年那个所谓的凶手,可能根本不曾存在过,对吧,悟?”
过了一会儿,没等五条悟回应,夏油杰自己缓缓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但是……你我都清楚,当时的樱子,只有五岁。有可能独自面对并处理掉两个成年人吗?且不说杀人,那柄作为凶器的刀,其重量和所需的力量,是一个五岁孩子能稳定持握并造成有效伤害的吗?”
五条悟歪了歪头,墨镜滑下鼻梁,苍蓝色的眼瞳直视夏油杰。“如果,她当时就意外觉醒了咒术师的能力呢?”
夏油杰不说话了。这个可能性,他自然考虑过。普通人若身负潜在咒力,通常需要经由系统训练、经历极致的濒死体验,或承受强大的外部咒力冲击,方有可能觉醒。依据现场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异常能量痕迹推断,若果真与桐生樱子有关,那么最有可能的触发条件,便是“濒死体验”。
是什么,让一个五岁女童,在那个夜晚,经历了足以撬动咒力枷锁的“濒死体验”?
是目睹至亲惨死的巨大惊恐与刺激?还是……其他更直接、更可怕的遭遇?
“普通人觉醒,往往伴随着剧烈的情感风暴和咒力失控。”夏油杰缓缓道,像是在梳理脉络,“如果她是在那种状态下无意识地动用了能力……那么,现场诸多不合常理之处,包括凶手的离奇消失,或许就有了另一种解释的方向。”
五条悟点了点头,神色少见地正经了几分。“没错。而且,杰,你注意到卧室里那股最微弱的异常吗?几乎感觉不到,但……不对劲。那不是普通的咒力残渣,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束缚或转化后留下的痕迹。”他摩挲着下巴。
夏油杰走到卧室门口,凝神感知。他的感知力虽不及五条悟,但也隐约捕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气息,冰冷粘滞,带着令人不适的迟滞感,迥异于寻常咒灵或术师留下的痕迹。
“如果这真是她觉醒时所留……”夏油杰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么,她觉醒的能力,恐怕远不止现在档案里记录的咒灵敕令那么简单。或者说,咒灵敕令只是冰山一角,其能力的根源……或许触及了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更为禁忌的领域。”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房间里的尘埃仿佛都承载了额外的重量。
他们目前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一切只是基于现场痕迹与逻辑矛盾的推演。一个五岁幼童,在极端情境下觉醒未知的、可能极度危险的能力,导致了父母的死亡和凶手的消失……这个推想本身,就足够骇人。
“需要更多信息。”五条悟最终开口,重新推好墨镜,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关于桐生樱子入学前后的详细记录,她的能力评估报告,还有……她日常表现中所有细微的正常与异常。夜蛾老师那里肯定有更完整的档案。另外,或许可以侧面问问七海?他和樱子关系最近。”
夏油杰颔首。“先回去吧。这里……暂时看不出更多了。”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被死亡与谜团尘封的房间,“钥匙放回信箱。然后,向夜蛾老师汇报初步发现。”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公寓,轻轻合上门,将十二年前的秘密重新锁入尘埃与寂静。那把旧钥匙,被夏油杰稳妥地放入门口那个锈迹斑斑的旧式牛奶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