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子。”他又叫了一声,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女孩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然后,七海建人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她紧握的拳头上,迅速洇湿了一小片裙子的布料。她开始哭,一开始是无声的流泪,然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瘦小的脊背佝偻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重量。
“对不起……对不起,建人……”她边哭边说,声音含糊不清,充满了自责和难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调皮爬树的……害你受伤……还住医院……对不起……呜呜……”
看着她的眼泪,七海建人觉得比自己手臂骨折还要难受。他心里慌了一下,某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并不觉得这是樱子的错,意外而已,而且他也选择了去接住她。可现在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在他面前这样哭。
“别哭。”他干巴巴地说,想坐起来一点,但一动就牵动伤处,皱了皱眉。
他这一动,桐生樱子立刻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脸上全是泪痕。“是不是很疼?我去叫医生……”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七海建人赶紧说,用没受伤的右手对她做了个“坐下”的手势。“不疼。”
“骗人……”桐生樱子吸着鼻子,眼泪还是不停地流,“肯定很疼……手臂都断了……”
“真的,不太疼。”七海建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虽然他整条左臂都在闷闷地抽痛。“你看,我还能动。”他轻轻晃了晃打着石膏的手臂,立刻引来一阵更明显的疼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桐生樱子看着他笨拙的安慰和掩饰,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为什么要接住我啊……你自己都受伤了……要是摔得更重怎么办……”
“因为你在上面。”七海建人回答得很简单,甚至有点理所当然。“你掉下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七海建人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如果再来一次,你掉下来,我还会在下面。”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桐生樱子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只是睁着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她偶尔的抽噎声。
然后,她忽然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把泪水擦掉,虽然新的眼泪又很快涌出来。她挪到病床边,靠近七海建人,伸出右手的小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建人,”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努力显得坚定,“我们拉钩。”
七海建人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指,有些不解。
“拉钩约定!”桐生樱子执拗地举着手指,“你对我这么好,保护我……我以后,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你!做你的新娘!这样我就能一直、一直对你好,报答你!不,不是报答……是我也要保护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结婚约定”让七海建人呆住了。他看着她红红的眼圈,湿漉漉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根固执地伸着的小指。心里某个地方,一种很温暖、又有点奇怪的感觉慢慢弥漫开。这个年纪的他并不完全理解“结婚”和“新娘”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听懂了“一直在一起”和“互相保护”。
在桐生樱子期待又忐忑的注视下,七海建人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抬起自己没受伤的右手,伸出小指,轻轻地勾住了她的,他觉得樱子的手很软。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皮肤的触感温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桐生樱子一边晃着勾在一起的手指,一边哽咽着念出童谣般的誓言,念到“不许变”的时候,格外用力。
“嗯,不变。”七海建人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一百年有多长,但他想,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
拉完钩,桐生樱子似乎终于放下了一点心,但看着七海建人打着石膏的手臂,自责和难过又涌了上来。“那……在你手好之前,我来照顾你!我给你带好吃的!帮你拿东西!我……我还可以给你讲故事!”她急切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好。”七海建人没有拒绝,笑着说。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七海建人的母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些单据。“建人,手续办好了,我们……”她看到两个孩子勾在一起的手指,和桐生樱子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樱子还在陪建人呀?真是谢谢你了。”
桐生樱子连忙松开手,从椅子上跳下来,对着七海建人的母亲鞠了一躬,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时的精神:“阿姨好!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建人才受伤的!我……我以后会负责照顾他的!”
七海夫人看着小女孩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意外而已,不用太自责。建人保护了朋友,很勇敢呢。”
朋友。这个词让七海建人心头微微一动。他看向桐生樱子,她也正偷偷看他,两人目光对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窗外,祭典似乎已经到了高潮,隐约有烟花升空的声音传来,但病房里的世界很安静。七海建人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因为这场意外,和这个叫做桐生樱子的、爱哭又爱笑的女孩,变得有点不一样了。手臂很疼,但心里那种陌生的、鼓胀的温暖感,抵消了部分疼痛。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凑过来,轻声问他要不要喝水,然后笨拙地去倒水,洒了一点在桌子上,又手忙脚乱地擦掉。
他想,这个约定,大概他会记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