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生她养她的小县城,她呆了十八年,从没觉得如此陌生。
还记得读高中时,由于这里交通不便,她每天得从家走两三里路,去一个十字路口坐公交车,那条路扬起的尘土很多,因为经常有大型载货车频繁出入,而且基本上每辆货车都是超载运输,久而久之,路面都被它们压得塌陷了两三公分。
这些货车每次路过塌陷的地面时,车身和上面的货物,都会左右摇晃,部分不要命的司机飞速行驶时,沈曼乔甚至觉得,庞大的货车下一秒就要侧翻倒地。
浓重刺鼻的货车尾气喷在四周让她窒息,荡起的尘土刺激得她拼命咳嗽,耳边是货车飞速前行的“轰隆”声,倾斜的车身,她每次路过,都有一种生命时刻受到威胁汗毛直立的寒意。
偶尔,远处的工厂排出的废气,会扩散到这里,恶臭味会瞬间笼罩整片居民生活区。她就是这样,每天闻着这些臭气,一个人灰头土脸地走在这条上学路上的。
看着接送孩子的父母开着私家车从她身旁经过,然后驶离,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远离这里。可是等她考上大学,真的离开这个小县城后,由于心中对家的概念无处安放,她又不止一次地美化记忆,美化对小县城的感受,美化与周颖之间的感情。
……
沈曼乔出了满身细汗,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空如也的肠胃,因为饿过头,而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她从地上捡起这些来之前精心挑选的补品礼盒,拎着它们,来到小区存放垃圾桶的角落。眼前浮现的,还是周颖对待她另一个孩子时,那种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出母爱的神色和语气。
某些片段式的记忆,犹如寒冬里屋檐边坠下的冰棱子,尖刀一般刺痛她的心。她没有哭出声,但眼眶里的积水越来越多,不多时,脸颊就潮湿了一片。
一种又悲伤又愤怒的情绪,从她胸腔蔓延,她泄愤似的,把手中的东西砸进垃圾桶里,可是垃圾桶中早就堆满了生活垃圾,沈曼乔一砸,顶部溢出的垃圾还掉在了外边。
她只好把手中剩余的那些统统砸在地上,还嫌不够痛快,用鞋跟又踩了几脚。
在这样一个老旧小区的垃圾桶旁,一位穿着华丽、打扮时髦的美女,忍着脏乱差的环境,发疯似的砸着东西,这场面要多怪异有多怪异,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因此,一位出门儿扔垃圾的老太,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老太头发已然全白,但精神抖擞,说话声音中气十足,她将垃圾袋放在垃圾桶周围的地上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和沈曼乔搭起了话。
“哎,美女,这些东西还好好的,你扔了它们干嘛?”
老太心疼地捡起地上一个袋子,看了看里面,发现包装还是完好无损。
“这些东西还是全新的哎!”她眼神一亮,责怪道:“浪费东西不好的啊美女,你要不要,那就给了我,我不嫌弃,拿回家还能继续吃哩。”
一旁的沈曼乔没有理会,而是努力将抽泣声咽下,拭去眼角的泪光,然后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遮住红肿的眼皮。
老太看这个举动怪异的美女半天没有回应,在她将要离开且转身走了几步时,又在她身后大声询问确认:“你真的不要了吧美女?那我可就都拿回家了啊!你可别回头找我赔!”
看人走远,她高兴地一边捡东西一边自言自语:“现在的小年轻啊,不知道勤俭节约,多好的东西哩,就这么扔了,这姑娘还真是奇怪的很……”
沈曼乔又按照来时的路线,倒了两趟车,才来到乘坐大巴的地点,最近的一趟大巴还没发车,她买了票,先坐上去等。鼻腔充斥着阳光晒久了假皮垫和汽油混合的味道,她恶心地干呕了几声,因为没吃饭,也呕不出什么秽物。
暖融融的光线照射在她身上,照得她一半的侧脸几近透明,沈曼乔很快就昏昏欲睡,嘴唇因为长时间未进水,而干裂起皮,她用舌头舔了舔,记不清什么时候,眼皮子一落,就陷入了昏暗。
梦中全是童年那些她未释怀的记忆,经过梦境的加工,又更加难过了起来。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车子一个摇晃晃醒,睁眼一看四周,发现运气还不错,居然没睡过站,而且正好到了她要下车的地点。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包里拿出身份证,排队、进站,然后坐上从北市返回江城的高铁,心中对小县城仅剩的那点留恋也被一扫而空。
她以后,就真的是没有来处的人了,那她的归途呢?
她的心乱作一团。
她现在所拥有的全部,都是沈家和晏家给予的,不是她真正所有的。
等她被揭穿身份,等她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等到那个时候,还会有地方像现在一样接纳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