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小区六楼,没电梯。夏天的热浪裹着油烟味从楼道里扑上来。乔雪刚下班,拎着两袋超市打折菜,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压得极低的怒斥。
“乔梅,你疯了?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得上你?”
乔雪推门进去,客厅里剑拔弩张。
乔梅在门口站着,背挺得很直,像护着一只幼崽的母兽。林强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额角全是汗。外公坐在沙发正中,血压计的袖带还挂在胳膊上,脸涨得通红;外婆捂着心口站在厨房门口,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乔梅的声音却平静得吓人:“爸,妈,小雪,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林强是我男人,我不求你们祝福,只求你们别逼我。”
外公气得手抖,抄起茶几上的杂志就砸过去,杂志在空中翻开,重重摔在林强脚边。
“你丢不丢人?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外公的声音嘶哑,“他给黄世仁看场子!黄世仁!你当我们家这几年还没被别人笑话够吗?”
林强猛地抬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乔梅侧过身,把林强挡在身后。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在发光,眼里是乔雪从未见过的决绝。
“爸,黄世仁是黄世仁,林强是林强。他早就跟黄世仁划清界限了,他现在干的是正经物流……”
“正经物流?要不是我还有学生见过黄世仁,我就信了你的鬼话。”外公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甩出一叠照片,哗啦啦撒在茶几上。
照片里,林强穿着黑色制服站在一家地下赌场门口,手里拎着对讲机,旁边站着笑得一脸春风的黄世仁。时间戳是上个月。
“你告诉我,这叫划清界限?”
乔梅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却还是死死咬着牙:“那是以前……”
“以前?”外婆终于哭出声,“梅梅,你是中科院最年轻的研究员!三十一岁就拿了国家自然科学奖!多少人排着队追你!你为了这么个烂赌鬼……”
“我爱他。”乔梅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把所有争吵劈开,“我爱他,也愿意跟他一起把债还清,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外公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颓然靠进沙发,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力气。
“那就断绝关系。”他声音干裂,“从今天起,你要么跟他走,要么留下做我的女儿。二选一。”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血压计滴滴作响。
乔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笑了一下,像是意料之中的释然。
乔梅没有犹豫地回答:“爸,对不起。我选他。”
她转身,拉起林强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经过乔雪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声说:“小雪,帮我跟爸妈说声对不起。还有……照顾好他们。”
门砰地关上。
外公盯着那扇门,整整一天没再说一句话。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抽烟,烟灰掉了一地,像一场灰色的雪。
三个月后,乔梅的结婚证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附了一句话:
“爸,妈,小雪,我们有一个孩子了,我会幸福。”
外公把乔梅移出了群。
……
记忆像被硬生生扯断的胶片,乔雪猛地回神。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她咬着唇接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