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盯着地板发呆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爬上后颈。
有人在看他。
不是路过护士那种扫一眼的视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注视,像一只手轻轻贴在他后背,却又隔着一段谁也跨不过的距离。
他猛地抬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低头写着什么。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空气里飘着来苏水味,连风都没有。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真实得令人发慌,像有人站在他看不见的死角,用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鹤羽撑着长椅站起来,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踉跄着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张望。什么都没有。只有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熄灭,像谁在陪他玩一场无声的捉迷藏。
他抱了抱自己的手臂,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谁?”
没人回答。
那道目光却在下一秒骤然消失,像被谁硬生生掐断。徒留一阵突如其来的空荡在胸口的疼。
他呆呆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缩回了长椅,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个娇小的女人几乎是跑着冲进走廊,短发乱糟糟的,白T恤被汗水贴在后背。她在护士站问了两句,护士朝长椅这边指了指,她立刻转身,眼眶通红地冲过来。
“你是鹤羽?”她蹲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小雪……你妈妈的妹妹,你叫我小雪阿姨就好。”
林鹤羽抬头,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我爸……他一直没来。”
小雪阿姨的嘴唇抖了抖,没问下去。她伸手想摸他的头发,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肩上。
“走吧,先跟我去办手续。”
她带着他穿梭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填表、签字、去太平间最后看了一眼……所有流程都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林鹤羽机械地跟着,脚底被磨破了也不觉得疼。
手续办完,天已经彻底亮了。
小雪阿姨领着他往医院大门走,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鹤羽,我是你妈妈的亲妹妹……这些年我们联系很少,可她以前给我发过你的照片,说你长得越来越像她。”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不见。
“我姐脾气倔,跟我爸吵翻后就再没回过家……我做梦都没想到,再见她会是在太平间。”
她哽咽着抱住鹤羽入怀,瘦小的肩膀抖得厉害。鹤羽僵了半秒,也终于崩溃般抱回去,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一次流完。
哭够了,小雪阿姨抹了把脸,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爸,是我。 ……对,乔梅走了,今天凌晨,心梗,没抢救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鹤羽:“以后你跟我走,先回章市。你妈妈的后事我会处理好。”
林鹤羽点点头,像个机械动作。
小雪牵着他的手往医院外走。六月的阳光炙热
而明亮,天空蓝得晃眼,没有一丝云。
可林鹤羽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就在三楼靠左的窗户后面,他又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
沉重、炽热、带着几乎要烧起来的痛惜,隔着玻璃和阳光,一动不动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看去。
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又像有人迅速躲开了。
等他眨眨眼,窗户后面已经空无一物。
只有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
“怎么了?”小雪阿姨回头问他。
林鹤羽摇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什么。”
他被牵着继续往前走,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口。
而医院大楼的三楼,那扇窗的阴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