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突然出现一堵墙,高得离谱,墙头还拉了铁丝网。 林鹤羽咬紧牙,后退两步,踩上旁边的废弃共享单车,借力一跃,手指死死抠住墙沿,铁丝网划破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翻上去,动作灵敏的像猫。 另一边是一条废弃的施工便道,落差足有三米。 来不及多想,他纵身跳下—— 膝盖先落地,冲击力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就地翻滚一圈卸力,紫色球衣蹭得全是灰。 爬起来时,手掌血肉模糊,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
墙那边传来黄牛愤怒的骂声,夹杂着重重一脚踹在墙上的闷响。 “妈的,又让这小王八蛋跑了!”
林鹤羽拐进更深的巷子,背贴着墙大口喘气。 血腥味混着汗味,夜风一吹,疼。 可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畜生,都他妈是畜生。
林鹤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脚踝的疼像有人拿钉子慢慢往骨头里敲,一下一下,迟来的信号。 他终于停下来,喘得胸口发疼,才发现学校里的灯已经全亮了,喧嚣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尽,只剩冷风卷着塑料袋在路中间打转。 抬头一看,铁艺大门,爬满常春藤的围墙,落地窗里漏出暖金色的光。 他居然跑到了晋云的别墅门口。
那光像深夜海面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塔,晃得他眼眶发酸。 林鹤羽在门口,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推门进去。
玄关感应灯亮起,晋云穿着家居服从客厅走出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怎么这么晚……”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鹤羽满身灰尘,裤腿破口,脚踝肿得像塞了个馒头,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却红得吓人。
“别动。”晋云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去拿药箱,动作快得带风。
他扶着林鹤羽在沙发坐下。真皮冰凉,林鹤羽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僵直地杵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晋云单膝蹲下,轻轻脱了他的鞋袜。脚踝已经青紫得发黑,皮肤破了几处,血丝凝成黑痂。 药膏挤出来时发出“噗”的轻响,晋云用指腹蘸了,慢慢涂上去。 冰凉的药膏,滚烫的手指。 一下一下,揉得极轻,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林鹤羽低头看着那双好看的手,忽然就看进了晋云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审问,没有怜悯,只有安静的心疼,像深夜最柔软的海。 胸口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断了。
一滴眼泪砸在晋云的手背上,滚烫。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怎么都止不住。 晋云起身,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似在哄一个委屈到极点的孩子。
林鹤羽最开始只是肩膀抖,后来哭声终于破喉而出,压抑、嘶哑、带着血腥味。 所有脏话、所有恨意、所有“我要杀了他的”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变成放肆的大哭。 他把自己埋进晋云的肩窝,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哭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剩急促的抽气。 困意趁虚而入,眼皮沉得睁不开。 林鹤羽眼前一黑,彻底栽进晋云怀里,昏睡过去。
晋云低头看他。 怀里的人睫毛湿漉漉的,鼻尖通红,睡着了还是皱着眉,像只终于肯收起爪子的、伤痕累累的小兽。 他俯身,稳稳当当把人打横抱起,一步一步上了二楼。
客卧的被子还是上次那套干净的灰色四件套,房间里没有林鹤羽的任何生活痕迹,像一个永远只短暂停留的旅人。 晋云把他放上床,替他盖好被子。 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林鹤羽脸上,瓷白、安静,漂亮得晃眼。
晋云弯下腰,指尖在他额前停了一秒,最终只轻轻拨开粘在睫毛上的碎发。 他俯得更低,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呼吸交缠的瞬间,林鹤羽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他。
晋云直起身,眼底那点暗色一点点散去,重新变得清明。 他替林鹤羽掖好被角,指尖在被边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转身,关灯,带上门。
走廊的灯亮着,他背靠着墙,垂下眼,极轻地叹了口气。
屋里重新陷入安静。 只有月光还固执地照着床上的人,像替谁站岗,又像替谁守着一场还来不及说出口的、温柔的梦。
隔壁主卧,灯全灭。
只有墙面一整排紫外线灯管亮着幽蓝冷光,把房间照得像深海。 鱼骨悬浮在透明树脂里,水母的触手还保持着生前最优雅的弧度,海蛇盘成永恒的死结,标本笼整齐排列,像一座无声的水族馆。它们死得彻底,却被做成永远活着的样子。
晋云坐在黑暗最深处,腿上摊着一副乌鸫的完整骨架,他用镊子慢慢拨弄那截最细的舌骨,指节在蓝光里白得吓人。
他抬手,按下床头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按键。
“洛川。”
通讯工具里传来一点电流杂音,很快是男人低沉的声音:“说。”
“帮我调一下监控。”晋云的声音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我负责的一个学生,今晚在城西老城区被校外的人追杀。查清楚是谁动的手。”
他指尖一用力,乌鸫的舌骨“啪”地碎成两截。
对讲机里沉默两秒,洛川像是笑了:“十分钟前我已经开始查了,给我二十分钟,资料发你邮箱。”
晋云“嗯”了一声,松开按键。
房间重归死寂。
他垂眼,看着指间那截断掉的鸟骨,又抬手,把它轻轻放回骨架原本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眼底那片幽蓝的光,像极深极深的洋底,冷得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