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既是她排遣内心孤寂的方式,也是她不甘于只做“深宅摆设”、试图以自己方式接触并影响外部世界的微弱努力。
然而,无论外部的实业拓展、秘密活动,还是内部的账目清查、社交周旋,都无法完全占据周萍的心神。那个在码头酒馆猝然听闻的名字——“鲁大海”,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深深楔入他的脑海,日夜灼烫,无法拔除。
酒醒后的震惊、狂喜、怀疑、恐惧,渐渐沉淀为一种焦灼的、必须立刻求证的冲动。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那个他寻找多年、音信全无的至亲!而“鲁侍萍”……他的生母,果然还活着,就在天津,在苦难中挣扎!
这个认知让他坐立难安。对生母复杂难言的情感(愧疚、思念、怨怼?),对从未谋面的弟弟的好奇与隐隐的牵挂,以及一种血脉相连的天然责任感,在他胸中翻腾。他必须知道更多!必须确认他们的状况!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再次派出了最信任的阿贵。这一次,他交给阿贵一笔惊人的款子,以及一个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查明“鲁大海”和“鲁侍萍”在天津的确切下落、详细境况,但绝不可暴露身份,更不能惊动他们。他给了阿贵几个上海和天津的联络地址,叮嘱他随机应变,安全第一。
阿贵领命,次日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无锡。周萍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一半在无锡波谲云诡的商场与暗战中,另一半,已随着北上的列车,飞向了那座陌生的、充满血泪的北方工业城市。
阿贵走后,周萍在忙碌与焦灼的间隙,开始不由自主地反思与繁漪那场惨烈的争吵。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公司经理室冰冷的行军床上,或是巡视完喧嚣的工厂车间,疲惫地坐车回城时,繁漪最后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模样,以及自己那些如同淬毒匕首般伤人的话语,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你终究是这深宅大院里的人,只求安稳!”
这句话,像回声,在他脑海里反复激荡。现在冷静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是多么不公平,多么残忍。繁漪为他、为这个“同盟”付出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那场无人知晓的流产惨剧,是她独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身心俱损。之后,她默默协助他稳定内宅,清查账目,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从未抱怨。
她并非没有理想,没有不甘,只是她的处境比他更为凶险,身为女子,在这高墙之内,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劝他“从长计议”、“虚与委蛇”,何尝不是基于对他安危最深刻的担忧?而他,却被愤怒和一种莫名的、被“背叛”的感觉冲昏了头脑,将最伤人的利刃,对准了这个在黑暗中最可能理解他、也最需要他理解的盟友。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浸透了他的心。他想道歉,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冷战僵局。可是,骄傲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与她之间。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那夜的裂痕是否已深到无法弥补。
几次回到听竹轩,看到她在灯下沉默的背影,或是她匆匆避开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脆弱的契约与共同的利益之上,感情的基础薄如蝉翼,经不起这样激烈的对撞。也许,就这样僵着,对彼此都好?至少,不会再有伤害。
就在这种内心煎熬、外部事务繁忙、以及对北方音信翘首以盼的复杂状态中,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周萍刚从纱厂回到“华昌”公司,留守的阿顺便悄悄递给他一封没有任何落款、火漆封口的信,低声道:“少爷,天津来的,加急。”
周萍心头猛地一跳,接过信,手指竟有些微颤。他挥手让阿顺出去,关好房门,走到窗边,就着最后一线天光,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
信纸很薄,字迹是阿贵的,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夹杂着错别字和特殊符号的密语。周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逐字翻译。
“爷,信悉。人已找到,在天津英租界外‘隆茂’纱厂做工。情况确如传闻。大海,年约十七八,在粗纱车间,性子烈,上月为护母与工头冲突,被罚半月工钱,仍不服。”
“其母侍萍,年近四十,在厂做杂工,体弱多病,常咳血,勉强度日。二人住厂外贫民窟大杂院,屋仅容身,食不果腹。大海似为工人中略有声望者,常聚人议论厂中不公。已按爷吩咐,通过可靠中间人,以‘同乡会济难’名义,送银元三十、西药若干、米面衣物,嘱其母治病,大海进学。”
“彼等起初疑,拒收,后中间人多方劝说,方勉强收下药品米面,银元退回大半,言‘无功不受禄’。大海警惕性高,追问中间人来历,中间人按爷交代,只推说南洋华侨同情劳工。现下二人稍安,然其母病恐沉疴,大海处境仍危。是否进一步接触,请爷示下。贵,于津门。”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周萍的心上。确认了!真的是他们!母亲侍萍,果然还活着,却在咳血,在贫病中挣扎!弟弟大海,年轻,倔强,在血汗工厂里用最原始的方式抗争着……
一股强烈的酸楚与刺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窗棂,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视线渐渐模糊。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可这找到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如此令人心痛。他仿佛能看到那肮脏破败的大杂院,看到母亲憔悴病容,看到弟弟在机器轰鸣中汗流浃背、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模样……
自责、愧疚、怜惜、一种深沉的血脉牵痛,以及想要立刻做些什么的强烈冲动,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紧紧攥着那薄薄的信纸,指节发白。
下一步,该怎么办?继续匿名资助?恐怕以大海的警惕和母亲的秉性,未必会接受。直接相认?不,时机未到,风险太大,也未必是他们所愿。或许……可以设法将他们转移到南方?进入自己的工厂?但这需要极其周密的安排,且必须尊重他们的意愿……
无数念头在脑中纷飞。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冷静。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能再让他们那样苦熬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保护他们,必须以某种方式,弥补这缺失了十八年的亏欠,也弥补自己对生母那份复杂难言、却从未真正放下的牵挂。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无锡城的夜晚,依旧带着初春的寒意与喧嚣背后的躁动。
周萍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身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天津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的不仅是亲情的涟漪,更是一种对自身责任、对命运、对“家”与“亲人”含义的重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