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年的初夏,周萍换下了周府标志性的绸缎衣衫,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细布学生装,提着简单的行李,踏入了位于无锡东门外的“澄衷学堂”。
学堂由本地几位倾向维新的士绅捐资兴建,校舍是旧祠堂改建,青砖灰瓦,略显简陋,但门前悬挂的“澄衷学堂”匾额却是崭新,透着一股不同于旧式书院的气息。
周朴园最终还是点了头,并指派了一个老实木讷的老仆周福随行“照料”。孙先生私下对周萍选择“离经叛道”的新学颇为惋惜,但也知大势所趋,只勉励他“中学为体,切莫忘本”。
赵管事和钱嬷嬷对此事反应平淡,或许觉得一个庶子去读新学堂,于他们争权夺利无甚影响,或许暗中还松了口气。
周萍并不在意这些。他像久旱的禾苗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学堂里的一切。课程设置果然与旧学迥异:上午是国文、经学,下午则是算学、格致、外国史地,甚至还有一门“体操”。
教授格致和外国史地的,是一位姓陈的先生,年约三十,曾游学日本,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常在课上抨击时弊,介绍东瀛明治维新后的变化,听得学生们心潮澎湃又忧心忡忡。
算学先生姓陆,是个严谨的老学究,但用的教材已是新式算术。国文先生则是一位前清举人,思想相对保守,但学问扎实,对周萍这样的“旧学底子好”的学生颇为青睐。
周萍如饥似渴地学习。算学、格致对他而言理解不难,前世的基础让他学起来事半功倍,但他刻意控制着进度,不显得过于突出。
他把更多精力放在外国史地和国文课上,尤其是陈先生带来的那些“课外读物”——严复译的《天演论》、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甚至还有一些日本翻译过来的政治法律书籍。
这些思想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他原有的认知,也让他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国家所处的境地,有了更清醒、更痛切的认识。
在学堂里,他谨慎地结交着同窗。大部分学生出身商贾或中小地主家庭,送子弟来新学堂,多是抱着“学点洋务,将来好谋差事”的功利目的。
也有少数如周萍一般,对旧制度深感失望,渴望寻找新出路的青年。周萍在其中显得格外沉静好学,他俊秀的相貌、不俗的谈吐、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很快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其中与他走得最近的,是一个叫顾维钧的男生,比他大两岁,父亲是上海一家洋行的买办。
顾维钧见识较广,英语流利,对西洋事物充满好奇,性格活泼,常偷偷带些上海的画报、小说给周萍看,并滔滔不绝地讲述上海的见闻——租界的繁华、洋人的傲慢、工厂的烟囱、革命党的传说……周萍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危机四伏的上海。
“萍弟,你真该去上海看看!那里才是真正的新世界!也是真正的角斗场!”顾维钧眼睛发亮地说。
周萍只是笑笑,心中却已暗暗将上海列为下一个必须征服的目标。无锡太小,澄衷学堂也只是跳板。他的舞台,应该在那个中外混杂、新旧碰撞最激烈的十里洋场。
除了学习,他并未中断与蔡永嘉的通信,只是更加小心。他将在学堂的见闻、对新学的思考、对时局的忧虑,以“周平”的笔名,娓娓道来。
他不再仅仅讨论夜校教材,开始涉猎更广阔的话题:地方自治、女子教育、实业救国……他的文笔日益流畅,思想也越发清晰深刻。
蔡永嘉回信中的赞赏与引为知己的语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与他探讨一些更敏感的话题,如立宪与革命的利弊。
通过蔡永嘉,周萍的化名文章继续在上海的报刊上发表,虽仍是角落里的“豆腐块”,但持续的输出,让“江南客”这个笔名在小小的进步文人圈子里,有了一点点微弱的知名度。那位编辑甚至来信鼓励,并寄来一些上海新书局的目录和学会活动的通知。
思想在疯长,力量在悄然积蓄。周萍像一株在石缝中艰难生长的树苗,努力将根须伸向一切可能的养分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