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府内微妙的人际关系,周萍的心思又飞到了墙外。他挂念着蔡永嘉的“启明书社”和夜校计划。通过福贵,他了解到书社已经开张,生意清淡,但蔡永嘉等人热情不减。夜校因场地和经费问题,尚未办成。
周萍决定做点什么。他不能亲自出面,但可以通过福贵,以“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情者”的名义,匿名捐了一笔钱给书社。他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周府的痕迹。
几天后,福贵带回消息,说书社的蔡少爷等人非常感激,称这是“雪中送炭”,还念叨着“吾道不孤”。周萍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他做的另一件事,是开始系统整理自己偷读新学书报的心得,以及结合观察周家产业弊端而产生的一些关于改良经营、引进新技术的粗略想法。
他用一种特殊的、只有自己才懂的简略符号记录,混杂在正经的读书笔记中。他知道这些想法现在毫无实施可能,但先记录下来,未来或许有用。
夏日的午后漫长而闷热。周萍有时会借口天气燥热、书房气闷,向孙先生告假片刻,到花园水榭边静坐。那里有一株老槐树,浓荫蔽日,树下有石凳石桌。
这一日,他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池碧水出神,思考着如何能更安全地与蔡永嘉建立联系,又不暴露身份。忽然,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声和少女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萍抬头,只见回廊拐角处,两个身影正缓缓走来。当先一人,穿着浅碧色夏衫,白色百褶裙,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珠花,身姿窈窕,正是数月前在陈府寿宴上惊鸿一瞥的蔡繁漪。
她似乎比那时长高了些,面容依旧明丽,只是眉宇间那抹轻愁似乎更深了,衬得那双灵动的大眼,在偶尔顾盼时,流露出几分与这精致妆容和华丽衣裙不相称的寂寥。
她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叫碧螺的丫鬟。
周萍心中剧震,没想到会在自家花园遇到她!她怎么会在这里?是了,王氏新丧未久,周朴园虽未正式议亲,但与蔡家这样的门第往来不会断。蔡家女眷过府拜访,也是常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里遇到。
他立刻起身,垂下眼帘,准备避让到一旁。按礼,外男不应与来访的女眷直接照面。
然而,蔡繁漪似乎心事重重,并未留意到水榭这边有人。她走到池边,倚着栏杆,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
“碧螺,你说,这池子里的鱼,整天游来游去,它们会觉得闷吗?”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迷茫。
“小姐,鱼怎么会觉得闷呢?它们有吃有喝,又不用像人一样学规矩、做女红。”碧螺随口答道。
“是啊,它们不用学规矩。”蔡繁漪幽幽道,“可它们也游不出这池子。就像我,就像这园子里的许多人……”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水面倒影,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水面时停住了。
周萍站在树荫下,身影半隐,听得真切。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被精美鸟笼困住的金丝雀的哀伤。这与上次在陈府花园月下听到的感慨,如出一辙,只是更深沉了。
就在这时,蔡繁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恰好与树荫下的周萍对上。
四目相对。
周萍清晰地看到,蔡繁漪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和慌乱,随即,慌乱被一种探究和淡淡的讶异取代。她打量着周萍,目光在他清俊的眉眼、挺拔的身姿和那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长衫上停留了一瞬。
周萍迅速低下头,拱手一礼,声音平稳:“无意惊扰小姐雅兴,在下告退。”说罢,不待回应,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假山之后。
蔡繁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方才那少年,看年纪比自己小几岁,气度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是谁?周府的少爷?没听说周府有这般年纪的公子……难道是旁支?或是客人?
“小姐,那是谁呀?怎么没见过?”碧螺好奇地问。
蔡繁漪摇摇头,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涟漪。那少年的眼神……很静,很深,不像她见过的那些或轻浮或呆板的世家子弟。而且,他方才似乎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了,自己那些自言自语,他是否听到了?
想到这里,她脸上微微发热,有些懊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沉闷的周府,偶然遇见这样一个特别的少年,像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忽然瞥见了一道缝隙外的天光。
“走吧,碧螺,母亲该等急了。”她敛起心神,转身离开,裙裾拂过石阶,环佩轻响,渐渐远去。
假山后,周萍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心跳尚未完全平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蔡繁漪。距离上次陈府月下遥望,已过去近两年。她长大了,更美了,但眼中的孤寂和渴望,也更深了。
而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月光下远远一瞥的无名少年。他是周萍,周府的庶长子,一个正在这腐朽家族内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破壳的囚徒。
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只有几步之遥,实则隔着森严的礼教、悬殊的身份,以及……那尚未发生、却已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于头顶的悲剧未来。
周萍闭上眼,蔡繁漪那双带着轻愁的明眸,仿佛仍在眼前。这一次的邂逅,比上次更加真切,也更加……危险。一种莫名的冲动在他胸中涌动,想要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力量还不够,时机还不成熟。
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整理了一下衣衫,他迈步走出假山阴影,重新变回那个恭谨沉默的周府少爷,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已悄然刻下了那双眼睛。
夏风拂过池塘,吹起细微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