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雅集回得很干脆,从演讲台这边可以很清楚地瞭望整个操场。
她在一个安置单双杠的角落发现了时梓秋。
她一个人。
张亭婷没再说什么,低头划拉屏幕。
黎雅集想起第一次体育课,那天时梓秋也是一个人,坐在同一个地方。
她来上体育课还带了一本书来看。
此刻也一样,时梓秋一个人在那里看书。
真好学呀。黎雅集这样想。
也真的看起来很孤单。黎雅集接着意识到。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她没有迟疑,站起身,对低头玩手机的张亭婷说:“我过去一下,你自己看着点老师。”
张亭婷抬头看她,随口答应:“哦,你要去干什么?”
“我自有安排。”黎雅集留下一句高深莫测的话走下台阶。
张亭婷“切”一声,也没有在意,张望了一眼操场,接着玩手机。
她两不是连体婴儿,自己当然不会因为黎雅集的独自行动有所不满。
今天天气很好,下午的太阳不烫不晒。
时梓秋坐在背光的地方,黎雅集逆着光线朝她的方向走去,在直射的阳光里,时梓秋像一团发光体。
书页上出现一抹阴影,时梓秋仰起头。
黎雅集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长发在阳光下是橙金色的光泽。
时梓秋看书时喜欢用食指扫过文字,也因此黎雅集看见她手指指向的语段。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见你的什么神情,听见你的什么言语,便开始爱上了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是到了不能自拔的时候,才发现爱上了你。】①
她抬起手遮着阳光:“时梓秋,你在看什么书呢?”
时梓秋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来主动找她搭话,她慌慌张张盖上书页,将封面倒过来展示给黎雅集看。
“傲慢与偏见。我在看这个。”时梓秋仰着脑袋对她说。
黎雅集也学着时梓秋的样子在草地上盘腿坐下,她想了想:“我看过电影版的。”
时梓秋嘴角微微上扬,“我也看过。”
“你看完电影,再看原著吗?”
“没有,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
书也能看很多遍吗……
“时梓秋,你是不是那种一个东西可以连续吃上几周都不腻的人?”
时梓秋没有想到黎雅集的问题这么跳。
从电影一下子跳到吃东西。
她想起自己在小学的时候连续六年的早餐都是菜包,于是她点头:“算是吧。”
“我就猜到是。”
黎雅集手抓着脚腕,时梓秋没有再翻开书看,默默坐在黎雅集身边。
时梓秋不主动说话,黎雅集也没有再抛出问题。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黎雅集好像打定了主意在这里扎根了,时梓秋挨不住了:“你不去陪张亭婷吗?”
“她有手机。”
“好吧。”时梓秋说着,低下头手指抚摸凸起的书名。
她在想为什么黎雅集要过来找她,她们明明也没有那么熟,没有熟到可以在一节自由活动的体育课上来探讨一本书。
黎雅集侧过脸看时梓秋,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局促得很可爱,很想让人欺负一下。
“你在想什么呢,时梓秋。”
时梓秋被她突然问出的话吓了一跳,结巴起来:“啊,我、我在想你怎么会过来找我?”
好实诚一个孩子。
黎雅集被她呆愣的傻样逗笑了,带着笑意说:“不可以找你吗?”
时梓秋不明所以:“可、可以的。”
跑道上有人散步经过,看向时梓秋和黎雅集,黎雅集向她们招招手打招呼。
同学叫她,“雅集,一起走走?”
距离有点远,黎雅集提高了一点嗓门:“今天先不了,你们走你们的。”
几个同学笑笑,脚步也没停。
黎雅集撑着草地一下跳起来,然后蹲在草地上拍拍屁股上的草灰,时梓秋以为她要走了,侧头看着她。
谁知道黎雅集刚拍完灰又坐下了,看见时梓秋的眼神:“怎么啦,你以为我要走啊?”
时梓秋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我不走。”
黎雅集很傲娇地撇开头回答,但很快又回过头去:“除非……”
“除非你告诉你那天,为什么下课不回寝室?”
黎雅集侧过头看她,但时梓秋在撞上她眼神时扭过了头。
“……”时梓秋不说话了,显然没有接受黎雅集的不对等交易。
不过她只沉默了片刻。
她回答黎雅集,还是和之前相似的答案:“我不着急洗漱。”
黎雅集显然不接受,立刻追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洗大澡堂?”
大澡堂?
哦,学校的公共浴室。
“嗯,差不多吧。”时梓秋这样回答她。
黎雅集早猜到是这个原因了,先入为主地发表重要感言:“是吧,大澡堂诶,还好我是走读生,我光是想想进去那场面,我都要五雷轰顶,原地去世了。这和公开处刑一个南方人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喜欢偷偷摸摸一个人洗。”
时梓秋噗嗤一声被她逗笑了。黎雅集笑眯眯得垂下头看她。
她觉得时梓秋笑起来很好看,那时候有一个流行词,叫“一股清流”,黎雅集觉得时梓秋就像一股清流,她安静缄默,却总不会被人群埋没,黎雅集也总是可以在人群里面精准地发现她。
她没人理,没人陪,没人要,但那仿佛对时梓秋来说,都不要紧。
那天的体育课,黎雅集陪着时梓秋晒了半节课的太阳。
下课集队的时候,找到张亭婷。
张亭婷也没有说什么别的,就和黎雅集分享网上的八卦热搜。
“你回来了啊。我和你说,网上那个谁又又又塌房了……”
黎雅集就听着张亭婷天花乱坠的描述,余光瞥见时梓秋安静地抱着书在队列里,她喃喃地回应张亭婷:“是吗?”
可黎雅集认为时梓秋是“一股清流”这件事,很快就被改观了。
她简直就是“一股泥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