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大师松松懒懒地站起来，突然低头看到一身油污，啧了一声，似乎终于良心发现，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不修边幅了。

他有些陌生地戳了戳自己的肚子，身上穿的这件袍子大概已经十天半个月没换过了。

江含远趁机拿出趁师傅打盹时在市集买来的新衣，星野大师点了点头，对懂事徒儿十分满意，“衣服就这样，你再去买两条白布，要五尺长两尺宽，纯白，不要有花纹，也不要有味道。”

江含远点头出去了，星野大师大剌剌地脱衣服。

江含远买完白布回来，见师傅站在驿站门前伸懒腰，甚至还颇有童心地拍了拍肚子，看到人来，轻轻一扬下巴，两人沿江边走。

下午的光景，日头不烈，晕出淡淡光辉。打渔人的小船靠岸，以船为生的渔人靠着船篷打盹，偶有小鱼跃出水面，在平静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日光在江面上泼洒一道金光，波光粼粼，颇有浮光跃金之感。

师傅真会享受，这里果然是好地方。

星野大师见到美景罕见地没有诗兴大作，江含远也不是个话多的，没问他们要去哪，顺从地跟在师傅身后。

偶然一瞥，看到师傅今日竟亲自背了包裹，他有些奇怪，往钱袋子里装玉米粒的师傅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贵重物品？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了江边一处乱石滩，星野大师径直向上走，似乎是要爬山。

江含远有些奇怪，师傅平日里走几步都嫌累，嚷嚷着吃酒吃肉，今日怎么有了爬山的兴致？

山上没有小路，也没有人的足迹，泥土松软，石底有青苔，路旁偶尔可见几朵小粉花。

星野大师不一会儿就张着嘴气喘吁吁，江含远跟着他七拐八拐。在拐了第八个弯之后，江含远发现他们站在山上一处伸出的大石头处，四周种满了竹子，石头正中间有一个墓碑，碑旁有几株鲜艳欲滴的紫花。

江含远大吃一惊——

紫花，这就是当年推他下水那人手腕处的纹身，他秘密调查这么久，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师傅亲手打磨的石碑，石碑的材质和雕刻工艺极好，不像本地原产的石料。

师傅虽对每件经他手的作品都很用心，但江含远直觉这个不一样，不仅仅是用心，更像是剖心。

只是这碑上只写了“怀毓氏公主”这五个大字，没有生年卒年，没有生平，没有立碑人，不像师傅的风格。

怀毓是谁？哪国公主吗？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他的印象中，大回没有叫怀毓的公主，怀也不是一个常见姓氏。

刻字的字体不是师傅常用的，跟古板的墓碑字体比起来，稍显稚嫩，但从其中能看出师傅的笔锋的刻印习惯。

江含远一时认真起来。

“含远，这是一位故人。”

星野大师朝他伸手，不知江含远是不是听错了，声音有些嘶哑，他示意江含远把白布给他。

星野大师弯腰，郑重又悲伤地把白布在碑上绕了一圈，在石碑正中间松松系在一起，没用平时系结绳的灵巧方法，似乎这石碑是什么珍之重之的宝物。

“含远，你来，”

江含远学着师傅的样子，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接着，星野大师拿出包裹里的东西，是三团荷叶，散发着烧鸡的余香，原来是中午没吃完的烧鸡内脏，师傅把它们收起来了。

他扒开那花下的泥土，找到接近根部的位置，将中午没吃的鸡内脏放了进去，而后又将泥土覆上，小心翼翼地把表面抚平。

星野大师毫无征兆地跪下，掏出酒葫芦，在石碑前洒了一圈，似在祭奠故人。

江含远不明所以，一掀衣摆，也跟着直愣愣地跪在师傅后面。

没有任何缓冲地跪下，他膝盖有些疼，对于江含远这个平时最大的劳动就是洗衣爬山的人来说，这一下膝盖有点受不了了，他有些吃痛地咬着牙，没敢揉自己的膝盖，唯恐对故人不敬。

星野大师似乎丝毫没注意到江含远，几乎是低不可闻地轻声说：“毓，我来看你了。”

江含远一时没法把那个前两天还在街头拍肚子的秃头老男人跟眼前这个跪在碑前穿的干净整齐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看着他浑圆敦厚的后背，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酸楚。

他眼里的师傅自由又洒脱，不在乎功名利禄，不会为任何人折腰，不会求不得，更不会悲伤。

他从没见过师傅这样。

不知哪里的一阵风吹来，风吹竹叶簌簌作响，不知是哪阵风轻柔地拂过江含远的头发，好像有人摸他头那般温柔。

师傅，他跟害自己的人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