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画完了。
……
*
同日下午2点。
国防科学院地下三层,第七区。
重症监护室。
这里没有窗户,光线恒定如无菌的黄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臭氧和某种电子设备特有的金属气味。
温度恒定在21摄氏度,湿度45%。
一切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延长医疗设备的寿命,以及病人那岌岌可危的生命。
周承影躺在透明的医疗舱内,像琥珀中的昆虫,被凝固在生死的瞬间。
他身上连接的管线。
如同某种诡异的根系。
静脉营养管将淡黄色的液体,输入他日渐枯萎的血管,脑压监测探头直接插入颅骨钻孔。
弹片损伤了T4和T5脊椎,肺部有三处穿刺伤,感染已经扩散到胸膜,抗生素只能延缓,却无法阻止。
肾脏开始衰竭,透析机正在工作,但数据显示,肝脏功能下降了60%,皮肤开始出现黄疸的迹象。
观察窗外。
陈墨已经站立了六个小时。
他的腿早就麻木了。
但他拒绝坐下。
仿佛坐下就是对承影的背叛。
白大褂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半截能量棒包装纸——他上一次进食,是二十个小时前。
他的眼镜放在控制台上,镜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指纹,所以看窗内的承影时,景象有些模糊。
这让他可以假装承影只是睡着了。
随时会醒来对他微笑。
走廊传来军靴踏地的声音。
规律、沉重,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相同。
陈墨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国安部第七局局长郑源,前特种部队指挥官。
右腿在二十年前的边境冲突中中弹。
治疗后仍有轻微跛行。
但他通过训练让步速不减反增,成为一种带有威慑性的节奏。
郑源在陈墨身旁站定。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医疗数据。
他的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五十岁的年纪,鬓角已经全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点燃了一支烟,想起这是无菌区,又迅速熄灭,将只抽了一口的香烟,捏碎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
“李医生说,今晚。”
郑源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吸烟造成的沙哑,“他可能撑不到午夜,多器官衰竭的速度,超出了预期。”
陈墨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固定在周承影左手的无名指上——简陋的钛合金指环仍套着,但因为严重的水肿,指环已经嵌入皮肉。
边缘的皮肤发白发皱。
护士曾建议取下以免造成坏死。
陈墨拒绝了。
那是承影还“在”的证明。
郑源从军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质已经磨损发软,边缘起毛,显然被反复打开又折起过无数次。
“周承影在加入‘龙焱’特种部队时就签署了这份文件,自愿参与‘涅槃计划’。”
“若在任务中遭受不可逆脑损伤,或进入濒死状态,同意进行意识上传实验,将其转化为数字化战斗单元。”
陈墨终于转身。
他夺过纸张。
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
确实是承影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点上挑,那是他少年时期练习书法留下的习惯。
但那日期——
“这是三个月前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