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言辞面色一僵,忽然有些烦躁。
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还不是那死丫头太气人了!
她但凡有点出息,当断则断,他犯得着气成这样?
男人的侧脸在烛火的阴影中幽幽晃动,金敏看他半晌,忽地叹了口气。
“我发现很多很多的人,都总是把暴躁带刺的那一面,亮给亲人。”
正在把玩七巧板板块的手忽然顿住。
金敏从他指尖把那块三角形的板块扣走,仔细擦了擦,低哑着声音,慢悠悠的说。
“以前我……有过一个家,被一个小哥哥收留了。但是小哥哥的爹娘总是在吵架,只要一吵架就会把家里砸个稀巴烂。”
“小哥哥做的小木鸟被砸碎了,书册也都扔了一地,连我都被摔过好几次。”
薛言辞好看的眉毛拧起来,心头有些发堵。
她竟然还在这样的人家待过?
这不纯粹就是虐待吗!
忽然想起白日里金敏看见他发脾气时,吓得不敢说话不敢动的样子,薛言辞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
“所以你害怕旁人大声吵架,是因为这个?”
金敏噎了一下,被说中了要点,有些尴尬的胡乱推他:“我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薛言辞愤愤抬手想要捶桌,余光看到金敏的脸,又改为狠狠一握拳,无声的落在自己大腿上。
“这样的人家简直可恶,依本王看,这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躁。
金敏却摇摇头。
“阿爹阿娘都是十里八乡都公认的好人,待人亲和宽厚,有难必帮。”
“而且我见过阿娘生病,阿爹急匆匆的背着他连夜翻山去看诊。也见过阿爹半夜膝痛发作,阿娘为他揉一晚上。”
金敏抬眸:“王爷,你说如果她们把对外人的好,移到家人的身上,是不是就不会生那么多的气,摔那么多的东西了?”
薛言辞沉默半晌,忽然来了一句:“本王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本王对外人一样该骂就骂,该打就打,绝不手软。”
“……谁说的?”
金敏长吸一口气,猛地起身凑到薛言辞面前,指尖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就是外人,可是王爷待我就很好啊?”
“你——”
薛言辞险些把自己气昏过去,按着太阳穴揉了好半天,才无可奈何的反问:“你到现在都觉得,你是外人?”
“我不是吗?”
金敏声音囔囔的,眼神飘向墙角,不敢直视薛言辞的眼睛。
说白了,她和薛言辞就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虽说镜眠于她有恩,可那毕竟也是上辈子的事情,和薛言辞本人的关系不大。帮薛言辞治眼睛,也只是她心中有愧,寻个“报恩”的由头让自己好受一些而已。
再者她还套着裴千霜的皮囊,借着人家的身份,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那双琥珀般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失去了颜色,薛言辞看着她,一颗心也跟着往下落。
她不能永远都顶着裴千霜的名头。
身份的事,必须抓紧解决。
金敏落寞了一会儿,忽然一个机灵,立起耳朵来。
“不对呀,明明是在说你的事,为什么总会拐到我身上来?”
她摇摇头,又灼灼地盯住薛言辞:“我的意思是,总用言语来伤害亲人,就会给她们造成你根本不在乎她们的错觉。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薛言辞心中已经隐隐被说动,毕竟最早他和薛言律有龃龉确实是因为他的误会。
但这么多年养成的针尖对麦芒的习惯在这摆着,要让他拉下脸来承认,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无非就是吵吵架罢了,还能真打起来不成?”
他揉揉鼻子,别别扭扭的挪了挪屁股,好像凳子上长了钉子似的。
想起金敏口中那“小哥哥”,又有点酸酸的,叫的倒是亲。
若是被收养,叫哥哥就好,还“小哥哥”?
金敏哭笑不得:“那他捡到我的时候才九岁,不叫小哥哥叫什么?”
哦,原来是这个小。
薛言辞顺畅了些:“那你这小哥哥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金敏目光黯淡了些,回忆着太早太早的事,像是上辈子一样。
“有一次他没背出夫子要求的文章,阿爹很生气,把他的所有木雕都烧掉,还要把我扔了,说什么玩物丧志。”
“可是阿爹走到一半就后悔了,又带着我回来,还给小哥哥买了新的木雕,结果小哥哥失踪了。我们找了他很久,都没找到。”
“然后呢?找到了吗?”
“最后他从池塘里浮起来,就找到了。”
细算下来,这些事过去有六百多年了,就连小哥哥的脸她都记不住是什么样子。
但再提起时,依旧忍不住的心中发闷发堵,声音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薛言辞忽然失了声,唇瓣徒劳的动了动。
良久,他才低低的回:“我……明白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