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又想到他已经离开了不法天,那告诉旁人应该也无妨。
“偿命。”
他语速很快,他见过人和妖听到这名字时的恐惧神色,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名字。
“长……命。”
金敏慢慢复述一遍,忽然笑弯了眼:“长命百岁,福寿安康,是个好名字。”
她打开手札,在上面一笔一画的写出“长命”两个字。
她知道人类给幼崽起名都是有美好的寓意的,所以这个读音除了“长命百岁”不作他想。
此时夜色尚未完全降临,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一阵风刮起,不知哪里的风铃发出“叮”的一声响。
偿命如梦初醒般回过神,看到窗边的少女在手札崭新的一页上写好名字,朝他举起来。
“我的字没有写错吧?”她有些不太确定,她太久没有写字了。
偿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长命百岁,福寿安康吗?
他胸口长长的起伏了两次,嘴唇嗫嚅片刻,最终发出一声模棱两可的“嗯”。
写错了。
就当是他离开不法天后的新名字。
“我叫金敏,现在我们应该算作朋友了吧。”
少女合起手札收回乾坤袋,眼睛亮晶晶的。
长命看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嗯。”
……
沧澜堤建成,万众瞩目的祭水仪式在江边那棵千年古树下进行。
金敏穿着黑金色的祭服站在薛言辞身后,或许是经过前几日的热情“摧残”,她现在看到人群已经有些麻木了。
此时她的目光正落在那棵参天大树上。
如果说刚到奂州时,她只是觉得此处的灵气非常熟悉。那么现在看到这棵古树,她就完全确认了一件事。
她来过这里的。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快两百年了。
人间景色十几年一个轮换,两百年足够这里翻天覆地十几次,已经完全不是当年她看到的那个样子。
但不管其他景物如何变化,这棵古树依旧伫立在这里,见证过那段最黑暗的岁月。
蝗虫像乌云一样席卷良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不仅是人类,山中其他生灵也大片的被波及,失去食物来源。
最后是树妖舍掉了千年的修行,以身饲蝗虫,结束了这场人间苦难。
金敏眸光微动,包含着复杂的情绪。
毛毛死后她就离开了奂州,这几日她也听了不少奂州本地的生灵诉苦。
沧澜河决堤,殃及的何止人类?
现在沧澜堤建成,于人于妖都是一桩造福的幸事。
祭水仪式有专人主持,王爷和王妃也只是露个脸,以示陛下重视。
薛言辞注意到她盯着树神色有异,也好奇地朝那边看过去。
那棵树已经死了,只剩下身躯屹立不倒。
树上绑满了红绸,每一条是城中百姓的殷切愿望。
也正是这些簌簌红绸掩盖了它早已不再昂生绿芽的事实。
或许金敏是在为这棵树伤心难过?
薛言辞想说什么,又碍着他现在“眼盲”的人设什么都不能说,憋屈得很。
好不容易等礼官问王妃了句什么,金敏还没来得及张口,他就抢先道:“你在发什么愣?没听到人家在叫你吗?祭水的规矩这就忘了?”
被抢先扣了个锅的金敏:“……”
问王妃渴不渴要不要去喝点茶的礼官:“……”
早知安王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前几日看着正常,他还想着或许是京中谣言呢,原来是安王初来乍到,装得好。
这不,现在就开始有原形毕露的迹象了。
礼官心中啧啧两声,替安王妃可惜两秒。
金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既然薛言辞问了,她就随口答了句:“没有发愣,我只是才认出这里是毛毛的家乡。”
“毛毛?”薛言辞眉梢一挑,“就是那个教你偷馒头的朋友?”
他记得金敏说过,这个毛毛已经死了。
所以这是到了毛毛的故乡,开始睹物思人了?
薛言辞心里有些奇怪的酸味。
都说死了的白月光最是令人难忘,更何况还是和她共同经历过苦难的?
胸口更难受了,薛言辞烦躁的扯了扯厚重的衣领,忍不住追问:“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去人家厨房偷了一个窝头,被打死了。”金敏平静地说。
薛言辞慢慢转过头,面露诧异。
就在刚才他脑补了无数种轰轰烈烈的死法,什么为了救金敏自己掉下悬崖,为了帮金敏引开敌人舍去自己的性命。
结果到头来……竟然是这么个潦草的死因?
他的道德底线告诉他这是一件悲伤的事,但是又莫名的觉得荒谬又好笑。
那家人也是的,一个窝头而已,至于对一条生命下这样的毒手吗?
联想到金敏超强的实力,他不由得好奇:“那你有没有替他报仇?”
“我想过的。”金敏垂眸看向自己的脚尖,但只能看到厚重祭袍的裙摆。
“可是我到了那户人家门口才知道,毛毛偷走的是他们家最后仅剩的一点粮食,他们家的小儿子已经饿死了。”
金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继续为毛毛报仇,我没办法对他们下手。但是毛毛死了,我又非常非常的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躲起来,慢慢忘掉,忘掉就好了,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薛言辞心中那一半的好笑戛然而止。
带着醋意的话也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金敏不愿意和活物有过多的接触。
她害怕的不是人或妖本身,而是和他们产生了情感羁绊后发生的一系列无解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