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那批军械,是从黑市买的,来源不明。你不知是官造,只当是私铸货。”
“第三,若有人问起‘田’字,你就说……那是你妻弟的姓氏。你妻弟曾帮你联系过卖家,但你不知具体是谁。”
马崇愣住了。
妻弟?他妻弟确实姓田,但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去年就已“旧疾复发”致仕回乡了。这……
“记住这三条,”来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咬死了,别改口。你只是贪财,不是谋逆。陛下或许会震怒,会罢你的官,甚至会流放,但……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家人。”
马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其他,”来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自会有人安排。你那位妻弟,已经‘病故’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能证明你与‘田’字有关的人证。”
这话里的意思,马崇听懂了。
妻弟死了。被灭口了。
而他自己,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活口。他必须按照设定好的说辞,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如此,才能斩断线索,保全背后的人。
“我……我若照做,”马崇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的家人……”
“你的妻儿老小,会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余生衣食无忧。”来人承诺道,但随即语气转冷,“但若你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他没说完。
但马崇懂了。
帐内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许久,马崇缓缓闭上眼睛,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好。”
来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军帐,很快消失在营地的夜色中。
马崇独自坐在帐内,望着案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酒,忽然惨笑一声。
他端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痛。
但这痛,比起心里的绝望,又算得了什么?
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四月十五,帝京,紫宸殿。
早朝已散,百官退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穿着明黄色常服,未戴冕旒,黑白相间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面容有些清癯,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空荡荡的大殿。
御案上,摆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金镜台副指挥使沈墨的密折,详细禀报了朔东怀安镇土窑的发现——军械数量、官造印记、破布残迹、马崇的嫌疑。
另一份,是五皇子李毓明呈上来的,关于今春边关防务的条陈。条陈写得四平八稳,无非是建议加强巡防、调和边将、安抚归降部族等老生常谈。但在不起眼的段落里,提了一句:“朔东怀安一带,商旅繁盛,恐有宵小混迹其间,宜加强稽查。”
两份奏报,摆在了一起。
时间上,李毓明的条陈,比沈墨的密折早递上来三天。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瑾。”皇帝忽然开口。
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太监,悄步上前,躬身听命。
“金镜台查朔东军械案,查到哪一步了?”皇帝问,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刘瑾垂首,声音尖细平稳,“沈副使已确认军械为官造,数量巨大。嫌犯朔东副将马崇,已暗中控制。另……查到一块破布,上有残缺字迹,疑与朝中某位大人有关。但证据不足,沈副使未敢妄断。”
“朝中某位大人?”皇帝挑了挑眉,“谁?”
刘瑾的头垂得更低:“破布上仅余‘田’字半边。朝中姓田的大人……不止一位。”
皇帝沉默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份奏报上。
李毓明的条陈,沈墨的密折。一个明着提醒,一个暗地里查实。时间衔接得如此巧妙,仿佛……早有默契。
是巧合吗?
还是……他这个五儿子,早就察觉了什么,却不说破,只暗中引导,让金镜台去查?
皇帝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又想起腊月时,李毓明在暖阁里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想起这个儿子从小就体弱,却从未因病怠惰过朝务。想起他处事总是低调谨慎,从不结党,也从不出头。
但不出头,不代表没手段。
“田……”皇帝喃喃念着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当朝姓田的重臣,只有一个。
吏部侍郎,田恒。相国田敬之的长子,大皇子府的常客。
若真是他……
皇帝的手指,停在了御案上。
“告诉沈墨,”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马崇的案子,要办成铁案。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至于朝中……”
他顿了顿。
“查到什么,报什么。不必顾忌。”
“是。”刘瑾躬身应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皇帝要彻查。不管查到谁头上,都要一查到底。
但“不必顾忌”四个字,又留了余地——查,可以;但怎么处置,是另一回事。
圣心难测。
刘瑾悄步退下,大殿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目光穿过高大的殿门,望向外面明媚的春光。
柳絮依旧纷飞,桃花依旧绚烂。
但这春光之下,藏着多少污秽,多少算计,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老了。
但还没老到糊涂的地步。
有些人,有些事,是该敲打敲打了。
(本章完,约3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