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镇东三里,一处荒废的土窑。
这是镇上货栈用来临时堆放“药材”的据点之一。位置偏僻,四周荒草丛生,平时少有人至。土窑内部空间不小,能容下十几辆大车。
今夜,这里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金镜台副指挥使沈墨,亲自带队。
他年约三十五,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如刀,仿佛能剖开皮肉,直抵骨髓。今夜他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深灰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后跟着八名属下,皆是金镜台的精锐。人人屏息凝神,脚步轻得如猫,在荒草丛中穿行,未发出半点声响。
土窑入口被几块木板虚掩着。
沈墨做了个手势,两名属下悄步上前,轻轻挪开木板。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以及某种金属锈蚀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窑内漆黑一片。
但金镜台的人早有准备。一人取出特制的“千里火”——不是寻常火折,而是以琉璃罩护住的细烛,光亮集中,且不易被风吹灭。微弱的火光照亮窑内一角。
只一眼,沈墨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窑内堆满了麻袋,大大小小,垒得有一人多高。有些麻袋破损了,露出内里黑沉沉、冷冰冰的铁片——甲叶,护心镜,披膊,甚至还有几把横刀的刀身。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记。”沈墨开口,声音冷硬如铁,“甲叶,初步估算不少于三千片,可制札甲至少三百领。护心镜、披膊等配件齐全。横刀……十七柄。”
属下迅速记录,有人取出炭笔和特制的薄纸,在黑暗中凭着触感和微弱光线勾勒草图,标注数量。
沈墨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从破口处抽出一片甲叶。
入手沉甸甸的,边缘齐整,表面有细密的捶打纹路。他翻转甲叶,在烛光下仔细察看内侧——那里,靠近边缘处,烙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是一个“丙”字,外加一个数字编号。
这是军器监的烙印,是每一片官造甲叶的身份标记。虽经岁月磨损,印记已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辨。
“官造。”沈墨吐出两个字,语气更冷了几分。
他放下甲叶,目光扫过整个窑洞。这里存放的,只是冰山一角。根据线报,这样的据点,在怀安镇周边至少还有三处。而更早的“药材”,恐怕已分批运进了马崇的军营。
“搜仔细。”他下令,“任何带字迹的物件,布条、木牌、纸屑,哪怕只有半个字,都要找出来。”
属下立刻散开,在堆积如山的麻袋间仔细翻找。
土窑里寂静无声,只有麻袋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到硬物时的轻微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一名属下低呼一声:“大人,这里!”
沈墨快步走过去。
那名属下从一堆麻袋最底下,抽出了一块破布。布是粗麻布,边缘破损,沾满泥土,看起来像是用来包裹什么东西的。但布面上,隐约可见墨迹。
沈墨接过破布,凑到烛光下。
布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晕开大半,字迹潦草,且被泥土污渍遮盖,难以辨认全貌。但依稀可看出几个关键词:
“……捌车……怀安……马营……初十交割……”
最下方,似乎有个落款,但已完全模糊,只隐约有个“田”字的半边。
沈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寒冬般凛冽。
田。
这个字,在此时此地出现,意味着太多。
“收好。”他将破布递给属下,“用油纸包好,不得沾水,不得损毁。”
“是!”
搜查继续。
半个时辰后,又有一处发现。
在一个角落的麻袋堆下,找到了一截断裂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有特点——不是寻常的死结或活结,而是一种军中常用的、便于快速解开又不易松脱的特殊绳结。绳头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漆。
那是朔东军制式兵器木柄上的漆色。
证据,一点点汇聚。
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本章完,约31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