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日,夜宿邢州城外。??苏慕贤照例清点完当日粮草,正要歇息,忽有仓吏慌慌张张来报:“苏主事,不好了!今日邢州供应的三百石粟米,有近半数袋中掺了沙土!”??苏慕贤披衣起身,随那仓吏来到临时粮囤。灯火下,打开的几个粮袋里,黄澄澄的粟米中明显混杂着灰褐色的沙粒,用手一捧,沙土簌簌落下。??“混账!”一向温文的苏慕贤也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日接收时,可曾查验?”??“验、验了…”仓吏声音发颤,“但只抽检了上面几袋,下面这些……”??苏慕贤明白过来——这是地方上惯用的伎俩,上面放好粮,下面掺次货。他沉思片刻,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你去将邢州负责押运的仓曹佐吏请来,就说我有几笔账目要对一对。”??不多时,一个圆脸微胖的佐吏被领来,脸上还带着睡意。苏慕贤也不绕弯,指着那几袋掺沙的粟米,温声道:“李佐吏,这些粮食,是你亲自经手的吧?”??那佐吏脸色一变,强笑道:“苏主事,这都是从官仓直接运出的,怎会有问题……”??“哦?”苏慕贤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缓缓翻开,“可我查过去年邢州的田赋账册,去岁秋收,邢州上田亩产粟米一石二斗,中田九斗。而今年春季上报的仓储存粮,折合亩产竟达一石五斗。李佐吏,你管着邢州粮仓多年,可否为本官解惑——这多出来的三斗产量,是从何处来的?”??佐吏额头见汗:“这、这或许是底下人报错了……”??“报错了?”苏慕贤合上册子,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那好,明日我便请殿下行文,调邢州近三年所有田赋、仓储、转运的原始账册,一笔一笔重新核对。届时若查出问题,恐怕就不只是掺沙这么简单了——虚报产量、贪墨仓储,是什么罪名,李佐吏应该清楚。”??那佐吏腿一软,扑通跪倒:“苏主事饶命!是…是赵别驾吩咐的!他说军中急用,官仓存粮不足,让、让我们在旧粮里掺些沙土充数……沙土只掺了两成,真的只有两成!”??苏慕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肃:“两成沙土,便是前线六千士卒一日口粮。你且回去告诉赵别驾,明日辰时之前,将短缺的六十石好粮补齐。若敢延误,或再耍花样——”他顿了顿,“我不介意让殿下知道,邢州官仓的账目,究竟有多少‘水分’。”??次日黎明,六十石上好粟米如数送至军营。苏慕贤亲自验收,一粒沙土也无。??事后他向李晟禀报时,只简单说了句:“邢州供粮已齐,数目无误。”至于其中曲折,只字未提。??李晟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辛苦。”??有些事,不必说破。能干且知分寸,便是最好的下属。
张砚则带着斥候,每至驻扎地,必在周边三十里内探查地形。他亲自绘制简图,标注里程、地势、水源、村落。有年轻斥候不解:“校尉,大军行进皆有官道,何必探查这些偏径?”??张砚手指地图:“今日大军行进,自然走官道。他日若分兵奇袭、迂回包抄、败退突围,这些偏径便是生路。为将者,眼中不能只有一条路。”??众人肃然。??苏慕贤最为繁忙。每日扎营后,他要接收地方提供的粮草,一袋袋查验质量,一斗斗清点数目,登记入册;要安排民夫转运,计算路程、损耗、脚钱;要核算军饷发放,士卒每日粮盐、马匹草料豆料,皆须精确到升、斤。两名账房先生拨算盘至深夜,苏慕贤则对照册籍,一笔笔勾销。有文吏抱怨:“主事,这些琐碎账目,何须如此认真?”??苏慕贤头也不抬:“一石粮,前线便是十名士卒一日口粮。一笔错,前线便有人挨饿。户部之责,便在‘认真’二字。”
七月初,队伍抵达幽州南境的石城镇。??此时距出发已近两月。八百精骑加上沿途收编的府兵、乡勇,队伍已增至四千余人。虽经加速行军有所减员,但核心战力犹存。??石城镇位于幽州以南七十里,是幽州南面的重要屏障。城墙虽不及幽州高大,却也坚固,城中驻有三千守军。李晟率军抵达时,石城镇守将、平卢军镇守使卢兆安已率众在城外迎接。??时值午后,阳光西斜。卢兆安年约五旬,面容粗犷,皮肤黝黑如枣,颔下蓄着短髯,已杂有霜白。他身披玄甲,外罩绛紫战袍,腰间佩一柄环首大刀,刀柄缠着的牛皮已磨得发亮。身后十余名将校,皆顶盔掼甲,肃立无声。??见李晟率骑队至,卢兆安上前三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卢兆安,参见四殿下!营州失陷后,末将率残部退守石城,如今麾下尚有将士五千余人!”??李晟下马还礼,双手虚扶:“卢镇守辛苦。营州之事,非你之过。入城详谈。”??入得城来,石城镇内气氛肃杀。街道上兵士多于百姓,粮车往来不绝,城墙垛口处架设着弩机,守军眼神警惕。卢兆安的临时镇守府设在原刺史衙门,虽不及营州衙署气派,却也整洁肃穆。??当日下午,镇守府正堂。??堂中已设好沙盘,长宽各一丈余,以黏土塑出幽州周边地形。代表叛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不仅围困着幽州城,更向南延伸至石城以北三十里处。??“殿下请看。”卢兆安取过一根细木竿,点向沙盘北部,“叛军首领郭元振,原为营州司马,去岁雪灾后因不满朝廷赈济不力,联合当地豪强、流民起事。此人颇有谋略,起事后迅速攻占营州,收编边军,裹挟流民,如今麾下已有三万五千余人。”??木竿移动:“其中郭元振本部约两万,多为原边军及营州豪强部曲;另有归附的奚族骑兵八千,室韦部众六千,以及裹挟的流民万余。”??“如今叛军分三路:郭元振亲率主力两万五千围攻幽州;其副将孙谅领兵八千东掠平城;奚族首领乌木合率六千骑兵西犯妫城,并分兵南下劫掠。”卢兆安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末将曾数次出兵袭扰叛军粮道,奈何叛军势大,骑兵机动迅捷,皆无功而返。”??他放下木竿,抱拳道:“目前只能据守石城、固安一线,保障幽州与南面的联系。但叛军游骑已南侵至石城以北,若其全力南下,我军恐难久守。”??李晟静静听完,目光始终未离沙盘。堂中烛火噼啪,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良久,他问:“幽州城内情况如何?”??“幽州都督崔弘景率八千守军固守,粮草尚可支三月。”卢兆安答道,“但叛军挖掘壕沟,修筑土山,日夜围攻,城中伤亡日增。若久困不解,军心恐生变故。”??“石城及周边,现能调动多少兵马?”??卢兆安显然早有准备,答道:“石城本镇有守军三千,其中骑兵五百。固安有兵两千,范阳有兵一千五,其余各县、戍堡,约可抽调府兵、团结兵八千。合计一万四千余人。”他加重语气,“但这些兵马分守各处,战力参差不齐。且粮草供给困难——叛军游骑四处劫掠,从南面运粮至石城,常遭袭扰。”??李晟手指点在沙盘上石城的位置,缓缓向北划了一条线,直至幽州:“给你一个月。”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八月底之前,我要在石城集结两万五千可战之兵。粮草之事,由苏主事统筹解决。”??他看向张砚:“张校尉,我要你明日便率两百轻骑北上,探查叛军虚实。重点有三:幽州围城态势、叛军粮道分布、各部之间矛盾。”??“末将领命。”??卢兆安看向张砚,眼中掠过一丝怀疑——这青年不过二十五六,面庞英挺却稍显稚嫩。他犹豫片刻,开口道:“张校尉,叛军游骑四处活动,北上侦察凶险异常。末将可派熟悉地形的向导相助。”??张砚抱拳:“多谢卢镇守。末将需要熟悉北面地形、道路之人,两三名即可。”??“好,某这就安排。”??李晟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远处天际隐隐有烟尘升起,那是战火肆虐的痕迹。??“卢镇守,从明日起,石城所有兵马由张砚统一整训。”他转身,目光锐利,“我要在半个月内,看到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卢兆安一怔:“殿下,整训需要时日,叛军随时可能南下……”??“正因如此,才更要尽快成军。”李晟语气不容置疑,“张校尉在河西有整训新兵的经验,此事交由他全权负责。”??张砚肃然道:“末将必竭尽全力。”??当日傍晚,张砚便从卢兆安麾下挑选了五十名老兵,又从自己带来的骑兵中抽调五十人,组成百人教导队。次日一早,这一百人分散到石城各营,开始基础操练。??张砚的方法简单却有效:不练复杂阵型,只练三样——听鼓角进退、持械列队、弓弩齐射。每日操练四个时辰,严明军纪,赏罚分明。初时颇有怨言,三日后,各营阵列已初见规矩。??七月中旬,张砚率两百轻骑北上侦察。卢兆安派了三名熟悉地形的老卒作为向导。一行人乔装成商队,沿小道北进。??三日后,张砚返回石城,带回重要情报:??“叛军主力两万五千确实围困幽州,但在城南留有一条通道——叛军故意不彻底合围,意在引诱守军出城野战。”??“叛军粮道主要有两条:一是从营州经潞县南下;二是劫掠周边州县。后者占粮草七成以上,故叛军需分兵劫掠,无法全力攻城。”??“郭元振本部与奚族骑兵之间有隙。奚族骑兵不满战利品分配,时常自行劫掠。室韦部众则被置于前线攻城,伤亡最重,怨气已生。”??李晟听罢,沉思良久,嘴角浮现一丝冷笑:“留通道诱敌……郭元振倒是好算计。传令,从明日起,加大整训力度。再过十日,我要亲自检阅。”??“末将明白。”??八月上旬,石城镇校场。??时值清晨,朝阳初升。五千士卒列阵而立,虽甲胄不全,但阵列严整,鸦雀无声。李晟在将台上观操,卢兆安陪同在侧。??张砚令旗一挥,鼓声骤起。??只见阵型变换,步兵结阵如墙,弓弩手轮番齐射,骑兵两翼包抄——虽不如百战精兵那般杀气凛然,但令行禁止,动作齐整,已非一月前的乌合之众可比。??操练完毕,张砚下台复命:“殿下,这些士卒已初步成军。再练十日,便可投入实战。”??卢兆安默然良久,终于抱拳:“张某眼拙,小看张校尉了。如此短时,竟能将涣散之兵整训至此……”??李晟颔首:“既如此,整训继续。卢镇守,八月之内,我要这两万五千兵马尽数整训完毕。九月,我们必须解幽州之围。”??“末将遵命!”??堂外,晨光渐炽,石城镇头旌旗飘扬。远处北方,战火的烟尘依旧笼罩天际。??李晟按剑而立,望向苍茫的北方原野。??一个月。两万五千兵。一场必须打赢的仗。??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想起那些道旁流民空洞的眼睛,想起魏州灾民枯瘦的双手。这仗不仅要赢,还必须赢得够快——每多拖一日,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就深一分。
(本章完,约5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