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沙场旧痕
这场战役,是张砚、皇甫青等一批年轻将领的成名之战,也是近些年来罕有的、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在京城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口中,此战早已被演绎得如同神仙斗法,玄乎其玄。如今经由亲身参与者张砚之口道来,虽褪去了那些虚幻的光环,却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质感。
张砚一旦开讲,便是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他将敌我态势、山川地理、乃至当日天色风向都描述得活灵活现,仿佛昨日重现。陆文谦、周子麟、沈知安三人听得屏息凝神,时而紧张握拳,时而舒气惊叹,完全沉浸在那千里之外的沙场烽烟里。
“……那胡将拓跋该号称勇冠三军,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凶悍得很!但咱们汉家儿郎岂是吃素的?”张砚说得兴起,比划着手势,“尤其接战之时,哪里容得花哨缠斗?生死皆在瞬息之间!咱们这边一员骁将,只一个照面,长槊如电,噗嗤一声,便将那冲在最前的胡酋亲卫大将,穿喉而过!”
他说得斩钉截铁,气势惊人,仿佛汉军个个都有三头六臂之能,而胡骑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一直沉默旁听的皇甫青,听到此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额角似有黑线垂下。他默默端起茶杯,借饮茶的动作掩去面上那一点复杂的神色——那场恶战的惨烈与艰难,岂是这般轻松写意?
张砚眼角余光瞥见皇甫青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非但没收敛,反而眉梢一挑,冲着皇甫青的方向,用一种“你不懂其中精妙”的语气顺口调侃道:“哎,皇甫,这其中的关窍和气势,你这种闷葫芦怕是体会不深!”
皇甫青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道:是是是,我干的我不懂,你亲历的你更懂。
尽管张砚的讲述充满了夸张与渲染,但陆文谦三人对皇甫青的钦佩之情却不减反增。他们心里透亮:张砚的故事精彩绝伦,听着过瘾;但皇甫青偶尔补充的只言片语,或一个微微摇头的细微表情,才更贴近那刀头舔血的真实。他们知道,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给出的判断,往往更为中肯实在。
因此,当张砚讲到最关键处——皇甫青亲率两千精骑,如一把尖刀般自侧翼悍然切入战场,于转瞬之间连续突破拓跋该部下层层堵截,击溃胡骑不下四五千众,更在万军之中一个照面便阵斩敌军一名赫赫有名的悍将,迫使其主帅大纛不得不向后移动,从而一举撼动敌方全军士气,可谓一锤定音——时,雅阁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陆文谦听得双目放光,仿佛亲眼见到了那铁骑突阵、斩将搴旗的英姿;周子麟激动得连连拍案,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军中;连沈知安也一改沉静,眼中流露出震撼与向往。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三人竟轮番向皇甫青敬起酒来,言辞间满是仰慕,俨然成了皇甫青的“小迷弟”。酒杯频频举起,气氛热烈酣畅。
酒过数巡,几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最不胜酒力的当属讲得最欢、喝得也最爽快的张砚,此刻已是脚步虚浮,起身时身子直晃,需得扶着桌沿才能站稳。酒量最好的自然是皇甫青,他虽仍坐得笔直,但细看之下,那双素来沉静锐利的眼眸,此刻也氤氲了一层淡淡的酒意,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飘忽。
江风依旧徐徐,裹着酒香与未尽的故事,在这“听涛轩”内轻轻盘旋。
四、投壶赌诗
几人喝得兴起,不知谁提了一嘴:“我们来玩投壶吧!”
“好是好,却还不够好。”张砚扶着桌沿,眼中醉意与狡黠并存,“我提议,每人每轮投一支箭,若投不中壶口,便自罚一杯。连投五轮,谁喝的酒最多——”他故意拉长语调,手指在空中虚点一圈,“就罚他当众挨个打屁股!”
“好是好,却还不够好。”陆文谦接口,脸上浮起一抹与平日温文气质不符的诡笑,“听闻张将军不仅神勇,文笔亦颇不俗。若张将军投不中,除了饮酒,是否……还需即兴赋诗一首?诸位以为如何?”
“妙极!”
“就该如此!”
众人齐声叫好,唯张砚满脸苦涩。他此刻酒意上涌,看人都已重影,哪里还能作诗?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皇甫青。谁知皇甫青竟侧过身,专注地瞧着窗外江景,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笑意,俨然一副“我也很想见识张兄才华”的模样。
游戏就此开始。
谁曾想,陆文谦、周子麟、沈知安三人似是暗中通了气,轮到张砚时,不是“不慎”碰了碰他胳膊,便是“好心”递箭时偏了半分。张砚本就脚步虚浮,接连五箭,竟无一中的。
“张兄,请。”周子麟笑嘻嘻递上满溢的酒杯。
张砚连饮五杯,喉间如火灼烧,眼前景物摇晃更甚。他想发作,可抬眼望去,连皇甫青都转回了身,一副静待好戏的从容模样。
“酒已饮尽,请张兄赋诗吧。”陆文谦温声催促,眼底却闪着促狭的光。
张砚不可置信地瞪向陆文谦——第一个开口催诗的,竟是此人!
他在心中暗骂一句“你这鳖孙”,面上却强笑道:“这个……诗需灵感,待我酝酿酝酿。”说罢便欲起身,“我先去更衣,回来必有佳句!”
众人哪肯放他遁走,七手八脚将他按住。周子麟与沈知安一边一个架住他胳膊,陆文谦作势要寻戒尺。张砚挣扎间被几人抬着,不知谁喊了声“一、二、三——”,竟当真将他面朝下、轻轻“顿”在了铺着软毯的地板上。
虽不痛,但这番当众被摆弄的滋味,让张砚又惊又羞,面皮发烫,连酒意都醒了两分。他连忙告饶:“想到了!真想到了!快放我起来!”
众人松手,张砚踉跄站起,拍了拍衣袍。说来也怪,经这一番笑闹折腾,方才那股昏沉眩晕之感竟散去不少。他走向窗边,春日晚风拂面而来,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窗外,千帆静泊,暮云流转;屋内,好友笑闹,酒意微醺。一种疏朗洒然的情致,忽自胸中涌起。
他转过身,背倚轩窗,目光扫过众人期待(或看好戏)的脸,最后在皇甫青平静的注视下,朗声吟道:
“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杯空揽明月,意懒卧春烟。??纵有千帆去,孤云自往还。??风来吹我醒,一笑落花前。”
诗句落定,满室忽然一静,皇甫青微微挑眉。
张砚迎着众人目光:
“如何?”????(本章完,约486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