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有人惊呼。
金球化作一道金线,直射赵拓面门。
电光石火间,赵拓侧身、仰头,金球擦着他颧骨飞过,狠狠撞在后方的冰柱上。
“啪嚓——”
牛皮裂开,数十点金光从破口迸溅而出,哗啦啦洒在冰面上。
是金瓜子。宫造样式,圆润小巧,在冰上滚开一片细碎的金星。
场上一静。
李毓明稳住身形,看着满冰面的金瓜子,摇头轻叹:“可惜了。本想借此球彩头,赠与赵都尉作返程路上的酒资。”他抬眼,笑意里带着歉然,“这下倒散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赵拓身上。
那些金瓜子就散在他脚边,最近的一枚几乎贴着他的冰刀。捡,是贪;不捡,是倨;若说上交,又显得太过刻意。
冰面反射着冷光,赵拓的脸隐在呵出的白气里,看不清神色。片刻,他俯下身。
一枚,两枚,三枚。
他只拾了三粒,摊在掌心,起身面向五皇子:“殿下厚赐,末将取三粒足矣。”声音平稳,“一敬天地,二敬袍泽,三敬……”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敬长安明月。”
李毓明眸光微动,随即笑开:“好。那余下的,便留给这曲江池的鱼龙吧。”
五、暖阁机锋
冰嬉罢,众人移至池畔的听雪阁。
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气。羊羔酒在银壶里温着,酒香混着炭火气,暖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
西壁悬着一幅《朔漠风雪图》。画的是河西大捷的场景:漫天风雪里,玄甲骑兵如刀锋般切入敌阵,当先一将挺槊跃马,虽面目模糊,但那身形气度,分明是赵珩。东壁则是一幅《曲江春宴图》,画中少年泛舟湖上,眉目清朗——细看正是五皇子。
两幅画,一塞外一长安,一风雪一春光,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李毓明解了狐裘,只着月白常服,指了指南窗下的三盆梅:“今年暖得晚,倒是这几株梅应了景。”
一盆红梅,开得烈艳如血,是御赐的品种;一盆白梅,清冷素净,来自江南贡园;最边上一盆却是绿萼梅,花苞初绽,淡青的花瓣几乎与枝叶同色,在这满室华贵中显得格外寒素。
“这绿萼梅生在西山绝壁,花开最晚,香却最清。”李毓明执杯轻啜,目光落在赵拓身上,“像赵都尉,功成最晚,却名动长安。”
张砚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这满长安谁不知道,赵大将军有个侄儿,在黄沙渡带着三百人凿穿了突厥两千骑的侧翼。”
赵拓拱手:“末将不过是伯父马前一卒,侥幸未死,不敢比梅。”
“都尉过谦了。”李毓明放下酒杯,忽而问道,“听闻朔西有种‘沙棘’,果小味酸,却能固沙护土?”
赵拓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是。”他抬眼,“沙棘根能扎三丈深,风沙埋不死,旱上一年也枯不了。朔西的戍堡边上,都种这个。”
“若移来长安,可活?”
问题问得随意,像是闲谈。但阁内炭火噼啪一响,空气似乎凝了凝。
赵拓沉默片刻,缓缓道:“长安土沃水丰,沙棘来了,根怕是会懒。日子安逸了,反而失了在沙地里那股子拼命的精神。”
李毓明笑了,没再追问,只举杯:“有理。来,饮胜。”
六、冰窟独语
午后,众人渐散。李毓明独留赵拓,说是“池心冰窟鱼肥,都尉离京在即,尝个鲜再走”。
二人行至池心。那里凿了桌面大的冰窟,幽蓝的冰层下,墨绿色的湖水深不见底。内侍备好钓具便退至三十步外,冰面上只剩他们相对而坐。
李毓明亲手挂饵。御制的香饵掺了蜜和药粉,在水里能化出诱鱼的光晕。他将钓竿递给赵拓:“都尉惯用长枪马槊,这钓竿可嫌轻?”
赵拓接过:“杀人的家伙沉,取乐的玩意儿轻,本该如此。”
冰窟下的湖水幽暗,偶尔有细小的影子掠过,分不清是鱼还是冰屑的反光。钓线垂入水中,连涟漪都未激起。
静了很久。
久到远岸的人声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背景。
李毓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被冰面的风一吹,几乎散在空中:
“三日前,有朔西故人托我问都尉一句话。”
赵拓握竿的手纹丝未动,只眼皮抬了抬:“殿下请讲。”
李毓明盯着冰窟下那片幽暗,一字字道:
“他问:黄沙渡那把火,烧的是谁的粮,暖的是谁的手?”
冰面下,一尾黑影倏然掠过,钓线轻轻一颤。
赵拓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沉默地看着冰窟,看着水下那片混沌的黑暗,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远处岸上,不知谁家婢女笑了一声,银铃似的,却更衬得此处的死寂。
“末将离京在即。”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只知粮是朝廷的粮,手……是握刀的手。”
“握刀的手,也可能递炭。”
“那得看递炭时,”赵拓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李毓明,“另一只手握的是什么。”
四目相对。
冰面的反光在两人瞳孔里淬出细碎的寒星。风掠过池面,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沫,又悄然散开。
李毓明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冲散了方才的紧绷。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冰面上。
是一枚玄铁扳指。毫无纹饰,通体哑黑,只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
“这扳指是旧年西山猎熊所得。”李毓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润,“戴着射箭,不硌手,也不显眼。”
他的指尖在扳指上轻叩一下:
“都尉三日后西行,路上若见野物,或可用上。”
话音落,他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冰屑,转身朝岸边走去。玄青狐裘在素白的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赵拓独坐冰窟边。
他低头看着那枚扳指。玄铁沉沉地卧在冰上,边缘凝了一层细霜。冰窟下的水幽暗如墨,钓线早已不再颤动。
许久,他伸出手,拈起扳指。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攥了一小块黑夜。
(本章完,约422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