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静了一瞬。
“遵将军令!”张砚、赵拓、赵宏、吴西四人齐齐起身,抱拳应诺,声音交织在一起,冲散了先前些许的阴霾,却也染上了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
……
次日黎明,肆虐了一夜的风沙竟奇迹般稍息,只余下漫天昏黄朦胧的尘霭,迟迟不肯散去。太阳如一枚惨白的铜钱,悬在灰蒙蒙的天际。
营中灶火渐次熄灭,余温尚存。一队队兵士沉默地将那些昨日还视若珍宝的厚重营帐、多余器械堆叠起来,泼上火油。火焰“轰”地腾起,吞噬着这些“负担”,黑烟滚滚直上,仿佛在祭奠着未知的前路。
大军开拔了。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壮行的呼喝,唯有无数双脚、无数马蹄踏过沙土地面,发出闷雷般绵延不绝的沙沙声与嘚嘚声。队伍像一条疲惫却顽强的铁灰色河流,沉默地刺入河西走廊空旷而苍凉的腹地,将那冲天的烟柱远远抛在身后。
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将天际和茫茫沙地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赭红。人马行至极限,士卒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终于抵达舒城西北约三十里外一片依着荒山的废弃村落。断壁残垣间,依稀能辨出往日烟火,如今只剩死寂。
朱峻下令,就着山势,以随行的辎重车辆首尾相连,结成一道简陋却坚实的环形屏障。疲敝已极的军士们甚至无力搭建太多帐篷,许多人直接裹着毡毯,靠着车轮或残墙,便沉沉睡去,鼾声与痛苦的呻吟很快响成一片。
夜幕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白日的酷热迅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河西旷野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凉意。半山腰几块突兀的巨岩边,朱峻与张砚并肩而立,眺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沉入黑暗的天地。那里,应该就是舒城。
“将军神色凝重,可是担忧前方有敌军埋伏?”张砚低声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伏兵?或许有,但那并非眼下最忧之事。”朱峻缓缓道,他的侧脸在微弱的星月之光下,如同石刻,“我军已疲敝不堪,明日若遇战,战力十不存五,亟需休整。此外……”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丝锐利:“张参军,这一路昼夜兼程,你可曾察觉……有何异常之处?”
“异常?”张砚一怔,蹙眉思索,“我军哨骑前出谨慎,沿途并未遭遇敌军大队,甚至连小股游骑的袭扰也未曾见到……”
“正是‘未曾见到’!”朱峻截口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脚下的夜色,“此地已是河西腹地,距舒城仅三十里。拓跋该用兵老辣,围城岂能不广布探马游骑,警戒四方?何以我军一路行来,如入无人之境,连对方一骑一卒的踪影都未曾捕捉?这寂静……未免太过反常。”
张砚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失声道:“将军是说……难道舒城已然……”
“城头旗帜是否易主,尚未可知。”朱峻的目光依旧锁定那片黑暗,“但如此情状,纵使城池未破,恐也已在旦夕之间,敌军或许已认为胜券在握,收缩了外围警戒,专心攻城……又或者,有更大的陷阱,正在张网以待。”
他沉默片刻,夜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灰发:“让将士们睡吧,能睡多久是多久。养足一分气力,明日……便多一分生机。”
“是否……明日先派十余精干轻骑,设法潜入舒城,探明虚实,并与尚将军取得联络?”张砚建议道。
朱峻点了点头:“正当如此。若城未破,便约定信号,里应外合,集中兵力猛击拓跋该军阵东侧;若城已失……”
他顿住了,良久,才继续道:“敌军此番东进,号称二十万。即便虚实相间,十万兵力与赵老将军在潼谷相持总是有的。其余人马,散布于漫长粮道与各占据要点,此处能动用之兵,最多不过三四万之数。况且,至今未见舒城方向有成建制溃卒逃来,尚将军……或许仍在坚守。”
他忽然转过身,重重拍了拍张砚的肩膀,那手掌厚重而温暖:“临阵决机,非算尽可定,终究要看天意,看人心,看那一瞬间的决断。夜深露重,张参军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这全军上下万千琐务、士卒士气,还需你多多费心。”
张砚心头一热,抱拳道:“末将领命!”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踩着碎石小径,牵马向山下那片闪烁着零星篝火、被车阵环绕的临时营垒走去。月色清冷,将他们一长一短两道影子,静静投在苍凉的山坡上。远处无边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无声,却沉重得让人心悸。
(本章完,约21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