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养大的,自然也像谁。”殷伤点点头,“不过我可能比他更疯一些。”
分火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拖着厚重的裘衣走向湖畔。
风送来他的回应。
“同样都是疯子,还争什么高低呢。”
这只会再次证明,常人无法理解疯子的逻辑而已。
不待殷伤对他新得出的结论进行点评,分火已经走到湖畔,倾斜手中杂色蜡烛,将又一道火线随蜡油一同滴入湖中。晦涩难懂的音节从他的兜帽下一个个蹦出,引动墨青火焰延伸向湖水更深处,照亮那些从未有人注意的角落。
湖底淤泥在这一刻翻搅起来,一些更古老、更沉重的气息被唤醒,化作幽暗的磷火升腾而起,仿佛那些沉寂在泥沙中,被岁月洗去存在的时光重新被唤醒,在千百年后重新焕发出生机。
分火的声音在此刻清晰起来,俯下身子,任幽暗荧火将他面容照亮。一缕柔软白发自他鬓边落下,垂入湖中,尖梢处散开柔和光晕。
“我见万千等待,如岁月留白。”
他低声呢喃着,眼瞳中绽放出赤红的光彩。荧火乖顺地汇聚于他周身,如扑火流萤。
如果说枫泊夜是引燃秋日枯草的烈火,分火就好比青冢荒丘中暗藏的阴流,或许看起来并没有那样强烈的威胁,但如果有人敢忽视他的存在,定然会被燎作满地白灰。
可渔夫此刻哪还能分出精力来应对他,枫泊夜棍势如龙,彤弓裹挟着双色烈火重击而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拿着鱼叉左支右绌,借着花瓣和花粉的配合勉强招架——若他神志尚存,或许会感谢殷伤,毕竟,如果不是他发话要留下完好的兵刃,只怕枫泊夜几棍下来,他的鱼叉就已经化作一团废铁了。
至此,败局已定。
但毕竟困兽犹斗,即便以至穷途末路,刻在他魂魄最深处的指令,也催促着他背城借一。
于是他再不顾过强灵力对自身带来的损害,双腿并拢,惨白根须交织成纤细鱼尾,深深扎入湖底,汲取着湖水中散碎的灵魂残渣,让每一缕刀兵气息都融入自己体内。
他周身的惨白皮肤处处绽开裂纹,眼中燃着的鬼火被刀兵气惹得支离破碎,洒落全身,绽开强大又雄浑的气浪。
而构成他身躯的根须已然遍布裂纹。
枫泊夜被这股力量弹开,一个鹞子翻身落在数丈外的水面上,借着彤弓连击水面,才化去劲力。
“这东西真是……”他啧了一声,“越来越不像人了。”
“他早就不能称作活人了。”
分火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枫泊夜回头望去,只见他不知何时踩着长剑来到了自己身边,荧火在掌心聚散,编织出玲珑精致的光晕。
“被人种下花种,将神魂搅得粉碎,只留下最本能的那些残片,被仇恨与憎恶驱使着,成为为虎作伥的傀儡。”
“这是亵渎,即便身在敌对阵营,我依旧希望为他夺回应有的公义,带来应有的安眠。”
他仍是一身黑衣,阴郁、阴森,甚至有些世人刻板认知中的阴狠。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所行的善举,即便他能够给予渔夫的只是有着尊严的死亡。
“安眠于等待之中罢,岁月将会为你铺平通往极乐的道路。”
分火轻声说着,将蜡烛贴在眉心,荧火自周身汇聚其上,而在他身旁,好似有无数个虚幻的声音正同他一道,唱诵起古老的祭歌。
殷伤背着手,站在岸边瞭望。他的眼中倒映着幽微的光辉,不知怎地,莫名让他看着孤独又冷寂。
夏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将手搭在对方单薄的肩头,好似这样就能为他带来温暖。
殷伤的身上有很多谜团,他热爱已知的殷伤,也必然会喜欢上那个未知的殷伤。
无关善恶好坏,他总愿意接纳他的一切。
湖面上起了风,芦花飞旋,夹杂着突如其来的小雪。铺在水面的火焰逐一黯淡下来,被分火手中的烛火吸引着,投入荧亮光点中,让那最终汇聚而成的物事愈发显得莹润通透。
“即便代价是告别白昼,我依旧愿你在黑夜中得享永恒的安宁。”
分火双手合十,以这样的祝愿结束了念诵,而后伸出手,自荧火中缓缓抽出一支尖锋圆钝,如上好墨玉琢磨而成的箭矢。
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技法,纯粹而简单的款式。他将这汇聚了不知多少魂气与灵力才冶炼出的箭矢在捏在手中掂量片刻,随即毫不拖泥带水地抬手挥出一道柔和灵力,将它送入枫泊夜手中。
枫泊夜看着那支箭矢,不需要多好的眼力,也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强大灵力。于是他有些迟疑地接住箭矢,放在摊平的掌心,道:“这么近的距离还要交给我,你当真对射术一窍不通?”
他的语气认真,显然说的是肺腑之言,当真在怀疑对方将这终结的一击交给他来执行纯粹只是出于对自己射箭技术的认可。
分火几乎被他的耿直气笑,指尖缠绕着浸湿的发绺,道:“我可没有抢夺他人胜利的爱好,这一箭不过是将迟来的胜利推得早了些,而我所收获的将是因解决旁人所无法解决的难题所带来的快乐,而非胜利的喜悦。”
枫泊夜被他这长段修饰限定词语惹得头痛,索性一甩彤弓,将话语抛之脑后,指尖勾起烈火图纹交织而成的光弦,挽弓搭箭,瞄准不远处仍在不断汲取灵魂残渣壮大自身的渔夫。
流光汇聚、灵脉流淌。箭矢离弦的刹那,前所未有的瑰丽在湖畔绽放。
那其实只是玄青、赤红与乳白三色调和而成的光华,甚至可以用朴素来形容,然而一箭发出,却好似有万千流光随之同往,拖曳出细碎水晶似的尾焰。
恰如卷珠帘碎,帘外清幕潺潺,苦雨凄风。
一箭穿却黄粱梦。
渔夫终于意识到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承担的力量,放弃了汲取湖中残魂的尝试,残破身躯在水中猛然下沉,根系如受惊的鳝鱼般疯狂逃窜,试图将自己拖入深水来躲避攻击。
然而,半途杀出的湛蓝水蛇却截住了他仅剩的退路,细长蛇身虽不能将他被灵力与魂碎强化的躯干彻底束缚在原地,却足够为箭矢争取这一瞬间的停滞。
不远处,殷伤正收回向前扬起的手臂,将坎水蝮蛇溢散开的灵韵拘回体内,指尖闪过细密的蛇鳞纹路,而后重新回归洁白莹润。
“别想跑。”他轻声道。
箭矢精准没入渔夫胸膛,全然不似先前那千里之外一箭流星的威武霸气,倒像深邃墨汁悄无声息地化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渔夫身躯上盘绕的惨白根须染作漆黑。
分火低头,轻轻吹灭烛火,与之一同萎顿下来的,还有渔夫身上零星的鬼火。
凋零在无声中到来。
比起城中那些可怜人发病而死时红艳血肉与森白骨骼的强烈视觉冲击,他的消亡更像是岩石在经年风吹日晒后逐渐风,自边缘开始,一片片剥落成细碎的灰烬。根系最先化为飞灰,紧接着是四肢、躯干,最后是那张残缺可怖,能止小儿夜啼的脸。薄灰在晨光中飘散,如香炉中浮沉的余烬,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神圣与凄美,让殷伤将即将脱口而出的刻薄话语咽下,以庄严肃穆的环境来为其送别。
终究是有心人操控了他,而他本身又犯了什么过错呢。
或许可恶,但绝不可恨。
“请安息。”
分火的声音不大,随着湖上清风缓缓散去,渔夫似乎也听见了他的声音,眼眶中的幽暗火焰最后跃动一次,随即彻底熄灭,只余空洞眼眶。而那张苍白脸庞在化作飞灰的前一瞬似乎终于褪去了僵硬与木讷,显露出片刻的平静。灰烬纷纷扬扬洒落湖面,被水波推搡、揉碎,直至慢慢融入墨色深处。最后剩余的只有一小捧惨白坚硬的碎骨,以及那柄静静悬在水面上方,在天光下褪去伪装,显露真容的鱼叉。
即便刚目睹一场盛大又无声的死亡,殷伤对这柄武器的兴趣仍是丝毫未减,当下也不顾自己脸上贴着黄符的怪异模样,飞身踏水而行,将鱼叉摄入手中,借着晨光认真端详起来。
那莲花与莲叶居然并非鱼叉摄入原本的构造,花瓣早在招架枫泊夜的攻势之时就尽数凋零,莲叶也蜷缩起来,末梢带着枯萎的卷边。倒是盘绕在侧的两条游鱼光泽愈发鲜亮,如活物般生动灵巧。
而鱼叉的色泽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生机勃勃的碧色被深沉近黑的暗铜色取代,虽不再像先前那样明媚,却自有一派尊贵典雅之气加身,双锋叉尖一长一短,顶端略向内勾起,楞线上精细錾刻细密填金的云雷纹,比起日常用具或者神兵利器,更像是在祭祀中发挥重要作用的礼器。
殷伤一时只觉得这东西看起来眼熟得很,好似在玉浮灯自小向他脑中填塞的那些知识中曾有露面,却又因为缺乏足够深刻的印象而被他抛弃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青铜干首‘南有嘉鱼’,上古王朝祭祀时所用的典仪器具,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一件法器。我还以为它早就在漫长的传承中丢失或者损毁了,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够亲眼得见。”
夏政踩着白羽松文飞到他身边,指腹在修长握杆上抚过,不知怎样触动了藏在握手处的机关,露出其下银丝镶嵌的古老纂字。
“干首?那不就是旗杆上面的装饰品。”殷伤不无失望,却也因他的提示而从回忆中翻出这一小段讯息来。
“也不能这样说,这些上古仪式用具毕竟铸造于那个灵气充沛的时刻,即便并不以演武为最初目的,灵性上却也不输后世人苦心孤诣造出的法宝。”
“何况这些上古时候的老旧玩意儿,若不是什么重要玩意儿,又怎么会有铭文加身呢。”分火落在他另一侧,语气有些萎靡。
殷伤斜着眼睛看他,“你不去岸边待着好好休息,跑来插这个嘴做甚?”
“单是上阵杀敌需要我,战后收拢就将我踹去岸边,我可从未听过这样直白的卸磨杀驴。”分火莞尔道。
“既然已经有身为驴的自知之明,我建议你早些爬去岸边,毕竟,没听过谁家的驴子是踩着飞剑在湖面上乱晃的。”殷伤挑眉道。
分火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踩着的普通飞剑,又转眼去看夏政驾驭的那柄怎么看都不普通的长剑,在兜帽下撇了撇嘴。
“得,是我不长眼睛,耽误了二位的私人空间。”
他埋怨般说着,转身向岸边飞去,顺手抓住了像只大狗般跃跃欲试想往殷伤身边围的枫泊夜。
“你逮我干嘛?”
“我劝你现在别过去,他们俩之间,容不得哪怕一只苍蝇去插足。”
“冬天哪来的苍蝇?何况我也不是苍蝇。”
“行了闭嘴吧,小家伙,你的坐骑似乎受惊了,还不赶紧去追。”
目送着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一面吵嘴一面踏上湖畔沙地,夏政收回视线,重新投向眼前的残局。
只是他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鱼叉上了。
“你们似乎很熟悉,是入京前认识的故人么?”夏政尽可能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道。
“故人?倒也不算。”殷伤耸肩,“玉浮灯救过的一个破小孩罢了,我从没见过哪个家伙和他小时候一样循规蹈矩,你不知道刚认识他的那段时间,玉浮灯话里话外有多嫌弃我。”
“那后来……”
“没什么后来不后来的,先前没有正式见面,彼此都还维持着千疮百孔的伪装,如今只是懒待得再遮掩而已。”
殷伤这般说着,缓缓俯下身,用另一只琉璃瓶灌满湖水,塞上软塞,丢进袖里乾坤。动作专注又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向未曾散尽的灰烬施舍半点视线。倒是夏政动了恻隐之心——虽是敌人,他却也未见对方犯下过什么实质性的罪愆——将那些灰烬聚拢起来,连同未被完全焚毁的碎骨封入一只陶罐,待找一个风水还算安宁的地方安葬。
殷伤很轻地“嘁”了一声,却也没有阻拦,目光跟随着夏政掌心喷吐的吸力,一一扫过那些残碎的骨骼。
“原谅我多一句嘴,这东西气场和你似乎并不融洽,看名字又是和彤弓、伐檀、雨无正一样被下了咒的东西,倘若没想好日后怎么处理,最好还是先弃开别理。”
殷伤却只道:“我自有主意。”
于是夏政轻笑,知趣地不再过问,继续收拢水中骨殖。殷伤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干脆一手捏着南有嘉鱼,将目力所及的碎骨挑起,丢进他手中的陶罐里。
而在这些惨白骨片中,一块相对完好的灰色椎骨就显得格外突兀起来。
殷伤对人体了解并不精细,只能通过相对宽扁的构造看出这是一块腰椎残片。而那灰色也并不是骨骼本身的颜色,只是因为表面密布细碎裂纹,黑白交织之下,才显得灰扑扑的,格外惹眼。
殷伤本也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满足自己可有可无的好奇心。但只这一眼,却让他如蒙雷击,险些握不住手中鱼叉来。
巳生从他颈侧探出头来,灵动地吐着信子,尖细瞳孔与此刻的殷伤倒有些相似。
“怎么了?”夏政敏锐地捕捉到殷伤气息的变化,微微侧身,为他挡住从岸边吹来的风。
殷伤却没有回答,也不顾嫌恶,指尖在那块椎骨底面轻轻划过,果然在那里触及一道极细的、肉眼难以捕捉的剐蹭痕迹。
发丝粗细,一线九折。看愈合的征象,少说已经留下了两三年。
一时间,他心中豁然开朗,随即又被阴云重新笼罩,甚至表现在了脸上,让那双锐利的眉毛皱了起来。
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种方式,才会在骨头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太医署密不外传的,只有极少数顶尖医者才能掌握的秘术。
金针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