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什么时候,白羽松文没入的地方已经不再是苍白的血肉。无数惨白的根须如瀑布般涌出,争先恐后地缠上剑身,即便被剑气崩碎,依旧不依不饶地磨损着夏政的气力。于是就凭借着这样前仆后继的攻势,它们最终成功将白羽松文裹成了一枚细长的茧,甚至顺着剑格攀向夏政的手臂,在将他束缚在渔夫身前的同时,跃跃欲试着触探起夏政的臂甲,像缠绕着贝类的章鱼,试图用腕足掰开金铁,汲取其中丰沛的血肉。
“我该更谨慎的。”夏政有些惭愧地冲他笑了笑,彻夜赶路与巨大的体力灵力消耗终究是降低了他的判断力,终致一着不慎,着了渔夫的道。
耻辱。
渔夫甚至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植入体内的食病莲花释放出魂魄碎屑所操控的结果。殷伤也只能将之归结为这些碎屑生前曾经归属于一个狡猾的智将,否则,着实有些下了殷伤的面子。
也有些丢他自己的面子。
而就在他的注视下,渔夫忽然以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抬起头,几乎将颈子扭断,对他露出一个诡异而又莫名熟悉的笑。
下一刻,他张开了嘴。
没有人的下颌关节能够支撑这样夸张的弧度,整个颌骨几乎脱臼,透过并不多么干净整齐的牙齿,黑洞洞的咽喉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两人面前,深处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发出汤羹煮沸的咕嘟声。
这一举动让殷伤和夏政都大惊失色,疑似呕吐前兆的声音、对准夏政面庞的血盆大口以及他本身诡异的构造与成分无不证明了,不管接下来他将吐出的是什么,都绝对不会让夏政感到愉悦。
夏政略微缩起颈子,缓缓咬上一侧衣领。
该死,不到必要时刻,他真的不想用这一招。
可事态容不得他多想,幽幽荧光已经在对方的喉头若隐若现,弥漫着古老而暴烈的气息。渔夫体内本就储存的刀兵气息,以及他方才注入的剑气被提取、凝聚,再配合上几乎无孔不入的食病莲花粉,那将是不亚于凌迟的酷刑。
夏政闭上眼睛,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在双手行动受限,且他体内灵力几近枯竭的情况下,要想摆脱当前的局面,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需要静待那个翻盘的机会出现,尽管这需要以他自己为诱饵。
而他很擅长等待。
他计算了一切,渔夫蓄力的速度与时间,自己剩余的体力与灵力,两者反应能力与应变能力的对比,甚至对方体内灵魂残渣所占的比率所导致对方行动间偶尔出现的僵硬与挣扎。
唯独情感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中,或者更直白一些,他没有计算过殷伤的存在可能带来的变量。
于是当他在预定的时刻睁开眼眸,牙齿咬破衣领时,他看见的不是那张僵硬木讷又普通的活死人脸皮。
他看见的是殷伤。
发髻散落的,阻拦在他与渔夫之间的殷伤。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随风飘落在他的身上,夏政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青衫上已然承接了落红点点。
而浅淡的灰烬气息此刻才裹挟着血腥味飘入他的鼻腔,唤回他的神志。
世有传言,殷伤其人,竹木为骨、生宣为皮,不伤不病,不老不死。
可这世间哪有不伤不病的人,只是得见他脆弱那一面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帮他守住他最脆弱的时刻,不教旁人看去罢了。
他知道殷伤做了什么,不过是舍己为人的烂俗戏码,即便放在最好的戏班里也演不出多少新意,但当它真正发生于现实中时,却让他在不忍中心生几分惊讶与喜悦。
他救了自己。
在有着无数更好的备选方案,有无数理由置身事外,甚至完全可以袖手旁观、静待他自己解决的情况下舍身救了自己。
夏政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的勇气,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脑海,让他忍不住想要抱住眼前人,想要怜爱他,替他吻去满面的血痕与泪痕。
但在那之前,有些事情,还得处理好了才成。
剑光闪过,人头在颈子上依旧停了片刻,才从口角处缓缓断开,像被利刃切开的香瓜,向着两侧滑开,露出黏糊而杂乱的内瓤。
夏政的手仍旧被根系缠绕着,殷伤缓缓倒在他臂弯中,灰色眼眸中映出一截冷锋。
而太阳恰在此刻升起,晨曦在平滑如镜的刀身上折射,大约要迷了他的眼睛。
不然,为何此刻他眼中的夏政会如此诱人。下颌清晰、鼻梁利落、眼神温和、而剑眉英气无比。
他口中正衔着一断极细极薄,甚至可以用柔软来形容的刀刃,刀尖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水渍,随后被他扭头吐掉。
殷伤的注意于是落在了他的唇上,那是削薄的、如三月春桃般粉中透着白的。而下一刻,那双唇瓣向他俯近,在略作停顿后,义无反顾地覆上了他的眉心。
渔夫的身躯在他身后轰然倒地,整个世界,好似都为了这一吻的风华屏住呼吸。
他的脸上留下了伤痕,但这不要紧,因为他的眉宇间结着亘古不化的杀伐。两颗让人望而却步,却同样柔软温热的心脏在此刻靠近,心跳慢慢重合,直至迸发出一模一样的轻快旋律。
什么是悸动呢。
大约就像阳春三月,你在乱石穿空中觅得一片未染污浊的雪。又或者是在凌冽寒风中,有娇软的花朵傲雪盛开。
人们总会为不合时宜的美丽震撼,为之著书立传,冠以美好的名姓。
唇瓣轻轻相帖,又缓缓分离,或许双方心中都带着那么一点点留恋与踌躇,但他们又保持了最基本的心照不宣。
于是两人间一时有些僵硬,直至殷伤刻意开口,才算终结了这怪异的气氛。
“你……”他下意识用指腹蹭了蹭唇瓣。
夏政低着头,一时不太情愿和殷伤对视,心中却带着些雀跃。
可惜殷伤说出的话多少有些败坏风景,“你嘴上没沾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
夏政默默捧出一团火焰,将刀锋燎过,重新塞回衣领中。
刎颈刀,一种偏门又极其难以练习的武技,通常只在死仕之间流传,因为他们为了追求一击致命,往往会在刀锋上涂抹见血封喉的毒药,而在用牙齿咬过后,摄入的微量毒药也足够让他们在不久后撒手人寰。
夏政这一柄自然是没有涂毒的,只是被他注入了不少剑气而已。
“我想应该没有。”他轻轻摇头,看向殷伤的目光凝重。
“毕竟所有伤害,都落在了你身上。”
殷伤冲他挑了挑眉,脸上的伤痕被牵动皮,引得他抽了口冷气。
自左侧颧骨到下颌,数道鱼鳞般的伤口毁去了殷伤光洁流畅的面部轮廓。每一道都不算多深,但却都如夏政当初的伤口那般,表面仿佛笼罩着一层邪气,阻碍着血肉的愈合。
夏政感到心疼。
倒不是为了殷伤这张漂亮脸蛋被损坏而惋惜,他心中所念之人,纵然貌若无盐,在他眼里也是天上地下寻不出替代的良人。
他只是单纯为殷伤受伤而感到心惊,连带着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憎恨。许是他表现得过于明显了,让殷伤好似不需在意脸上的伤口,抽了张符咒随手贴上,就着沾了鲜血的手指,在夏政眼角轻轻划出上挑弧度。
殷伤眼中带笑,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夏政下意识后退两步,而他也跟着欺身上前,将手臂环上他的颈子,凑近夏政耳畔,呼吸间萦绕着黄纸燃烧的微微辛辣。
“将军怎么忘了,在战场上,即便敌人已经倒在血泊里,打扫时第一要紧的,还是枭首示众。”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他的指尖在夏政颈子上轻轻摸过,同一时刻,巳生转向他的身后,发出低沉嘶鸣。
银白蛇身稍稍收束,随即从他颈间弹起,鳞片在晨光照耀下骤然张开,让它看起来宽大了数倍,翘起的每一片蛇鳞都如微缩刀刃般锋利,尖端泛着雾色的剑气。
在他身后,渔夫正木僵着躯干站起身来,四肢刚盘绕起的白软根须被巳生轻盈扫过,登时焦黑一片,虽没造成多少伤害,却也让他看起来分外狼狈。
他的生命之顽强,即便被刎颈刀切开头颅,也不妨碍重新站起。说来也算合理,倘若不把他当作人族,而是以植物的角度来看,难道花朵被摘除后,整棵树就枯死了么。
殷伤吐了口气,收回搭在夏政肩头的手臂,而对方犹恋恋不舍地抬着手,好似将他虚抱怀中,连身上的血渍都忘了擦去。
他轻轻打着呵欠,操控着巳生,将渔夫卷到湖面上。而这一行为看起来似乎有些欠于考虑,无数根须争先恐后地从对方体内生长而出,垂至湖面,贪婪地汲取着清凉湖水,连被损坏的躯壳也逐渐被根丝重构,拼凑出模糊的五官来。
夏政却将长剑归鞘,抱着手臂,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他信任殷伤的判断,一直如此。
“民间有一种农耕手段,名曰‘烧荒’。是在收获作物后将残留的枯枝败叶、秸秆块根通通烧尽,草木灰埋入地底,用作来年春耕肥料的技术。”
“我觉得这方法很适合借鉴,果然智慧在民间,用最简单的法子实现了旧貌换新颜的愿景。当然,为了防止火灾,我个人觉得,在水面上焚烧‘枯枝’,会是更好的选择。”
“多好啊,你甚至通过倒影看见自己的结局。”
殷伤缓缓吐息,抬手接住顺着颌线流淌而下的一滴血珠,指尖轻转,任它落入湖中。
“人间腌臜的浊物,合该让天上的火焰来焚净。”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彻底脱离了地平线,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红得触目惊心,连今日的朝霞都被染作少女的嫁衣色,焕发出与疫灾之城并不相称的勃勃生机。
夏政忽然眯起眼睛。
青天的那一头似有流星划过,而曾经数次与修明司并肩作战的他,已然认出那是比火流星更轻、又更加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枚箭矢。
通体如血色水晶琢磨而成的箭矢。
火铳最初被机关术士研究出来时,曾有不少民众在担忧,它是否会让弓弩自此在人间销声匿迹。毕竟,比起对臂力和目力要求颇高的射术,火铳所需要的,只是轻轻扣动扳机而已。
然而事实足够击破一切质疑,迄今为止,除却雷火军以外,所有军队仍旧以弓兵为主要的远程作战主力而非火铳兵。这固然有着雷火军浸淫此道多年,研究出各类咒文弹丸的成分在内,但相较而言,更为核心的原因,在于弓矢更强大的兼容性,以及在特殊功法驱动下,所能展现出的更多变化和力量。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彤弓射出的惊天一箭。
缠绕着火焰的血箭自天边而来,殷伤负手而立,响指轻叩。
“一箭开天惊白日,请星袭月……”
“却作等闲歌。”
在夏政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地,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略显邪气的笑容。
“你这污泥里生出的怪胎。”
“给我化作肥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