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尽未尽,天地间一片暧昧。
隆冬时节,远山草木尽皆枯萎,葱郁青绿被深沉黛色取代,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于是放眼望去,千里山河好似都被装在蛋壳里,独有星月清辉洒落人间,卷起丝絮流云。
万物静默如画,唯有两道身影在野地中行走,惊起一树寒鸦。
先前来时,夏政赶路匆忙,加之担忧殷伤,错过了沿途许多风景。如今翻越城墙,漫步于阡陌之间见月照千山、空里流霜,才发觉,比起纷繁压抑、充斥着焚烧焦苦和血肉腥臭的疫城,阡陌分隔出的冬麦田地、月下泛着霜雪色泽的枯枝败叶,以及氤氲在护城河上的微渺寒气与薄冰,才是他所热爱的人间。
抛开官道不用,两人默契地选择了通往墨月最近的路线,沿着被霜雪冻至僵硬的田垄快速行进,步履轻盈,像两只在田地间起舞的鹤。不多时,便见开阔平原上一片疏落林地,如掺杂了石青的浓墨,勾勒出盈盈湖水。
静谧、安详,这便是墨月给人留下的印象,让人不由放缓被嘈杂市井锤炼出的纷扰心境,能够挤出片刻空间来梳理、整饬自己的思绪。
而沉默了一路的夏政也在此刻开口了。
“我一度认为,按照你的性子,察觉韩泠身份异常之时,会直接将巳生架到他脖子上,逼问他的真实姓名,以及取代真正韩泠的原因。”夏政目光略过殷伤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细微的喘,“但如今看来,你好像并不很急于揭穿他。”
殷伤瞥他一眼,情绪莫名显得有些低落:“我倒是想!如果直接把剑架到他脖子上就能知道此次疫灾的真相,只怕他脖子上早就满是血痕了。”
“但很遗憾,在我看来,他并不是疫灾的源头,自然也没法从他口中探出疫灾的真相。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必然在整个事件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份量。所以,厘清他身上这些谜团,是通往答案的重要一环。”
这样自信而又张扬的殷伤简直如星子般璀璨,周身散发着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
“听起来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夏政道。
“也不能说胸有成竹,只是疫灾的线索本就不多,抓住了便不能放过。”殷伤随手挥开眼前拦路的枯枝,“可惜你们这些做将军的,不论真假、不论男女、不论生死,一个个都是锯了嘴的葫芦,且性格执拗无比。如今这情况,想从他嘴里撬出有用的情报,首要的不是信任,而是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何况他驭下和理事的能力虽尚显青涩,却也有你这正牌将军七八成的水平,当下正是千秋陵最危急的时刻,我若将他的身份宣之于众,无异是在已经岌岌可危的民心上狠命又捶了一下。若最终导致暴乱甚至更加严重的后果,我这还没来得及洗清的造反罪名,可就彻底落实了。”
夏政学着他的模样挑眉,“我只当你在夸我能力出众。”
“……你的性子可比他恶劣太多,我虽不了解平沧将军为人处世,可我还算了解你。若是你遇上了这种事情,只怕有心探查的人还没到,你就已经将全部证据都销毁了,哪还有调查的机会。”殷伤转头看他,巳生从衣襟处探出脑袋来,冲着对方吐了吐信子。
夏政抿唇轻笑,“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用修明司的秘术向枫泊夜下了指引,让他带着纸人去墨月同我会合,连着那位安魂师一起。”殷伤抬手将巳生捉了回来,又在心口轻轻拍了拍,“你知道我心里的假设有多么逆悖么?我好像知道了那家伙的身份,可这样的荒唐剧本,连我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
即便只是提及这个不会让人多么愉快的想法,他都觉得胸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膛里闯将出来。好在一只温凉而足够份量的手掌适时搭上了他的后心,勉强为这团火焰降了温度,才让他不至于因气急而乱了好容易梳理好的心绪,重归冷静的范畴。
“相信你的判断,不论它究竟听起来多么荒谬。”他听见身后的人如此说着,嗓音温和。
“事实会证明一切,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等待、或者推进那个时刻的到来。”
……
墨月水质虽说略有苦涩,但胜在常年水量充足,旱时不枯、汛时不涝,千百年来养活了周边无数百姓。两年前太医署义诊时又用磁石、明矾和榆树皮开发出了专门净化水质的磁矾膏,经过滤后苦味也会减退,即便供应日常饮水做饭也没有问题。当然,真正讲究水质的那些高门显贵自然吃不惯这种苦,更愿意自家打上一口甜水井,或者出钱雇佣挑夫运送清冽的山泉水。
毕竟是千秋陵居民赖以取水的湖泊,距离百姓聚居地自然也不会太远。殷伤与夏政虽在城中浪费了不少时间,但好在脚力够快,终于在日出之前抵达了墨月湖。
而这片湖泊显然不负“墨月”之名。
千秋陵有童谣:月儿明,月儿尖,月儿弯弯挂千年。月儿清,月儿圆,月儿潺潺溉水田。墨月湖占地约莫两百亩,呈弯月形状,即便是从弯月中段横望,也宽阔得几乎望不见对岸。两侧月尖处各自设有一处高楼,一曰望舒,一曰玉蟾。前者富丽奢华,是千秋陵当地达官显贵、阀阅门第宴饮之处。后者清净幽雅,多为文人集会、曲水流觞所用。
而这两处高楼殷伤都未曾去过,七年前洪水肆虐、民不聊生,即便是庆功宴也并无半点奢靡,泰半拨款都被用在了广修堤坝上。彼时正值盛夏,宴会就直接设在湖畔垂柳下,同前来欢庆水坝落成的百姓只隔着数丈距离。宴会上无丝竹管弦、无饕餮盛宴,连自请献舞的花魁都在一曲唱罢后离席与民同乐。倒是有霄汉军中武艺高强者上台舞了段步槊助兴,随后竟演变成霄汉军和赈灾使节的比武大赛,连彼时还未授官职的银锈都被殷伤起哄推上歌台,一段血腥味与杀伐气极重的刀法舞罢,居然还收获了不少怀春少女——甚至少年的芳心。
彼时银锈也只是个和沐追差不多年纪的小家伙而已,这样看来,好像殷伤先后指导的两个徒儿,都是注定了要年纪轻轻就在千秋陵崭露头角的。
只可惜回忆中的场景越是沸反盈天言笑晏晏,如今放眼望去,便愈觉沼废丘荒、西风残照。
疫灾半月,封城七朝,年华好似从未减褪得这样快。
湖畔垂柳早已枯萎,披头散发地垂在水面上,再无半点绰约风姿,倒是素日看来娇嫩的桃、李、杏树,虽十数日无人打理,经了些风刀霜剑摧残,却也并未显出多少憔悴萎靡,纤弱枝子依旧顽强指天,好似在怒斥这煎人寿数的天灾。
湖畔系着一艘艳丽画舫,船头瑰丽宫灯垂下的流苏随风摇曳着,到底挑起了殷伤的玩心,让他将夏政弃在原地不顾,踩着绳索三两下跳上船舷,伸长手臂去拨弄。
夏政早已习惯了殷伤偶尔会显得格外幼稚的行事风格,从袖中摸出一只细颈有盖的华彩琉璃瓶,踱步到湖畔。
墨月真的很美。
身体还算康健的少年岁月,他几乎只在琳琅京与西南赴雪军大营间穿行,而自从先天不足的隐患发作、教他只能困囿于门庭之中后,他所有的出行,大多都只能依靠纸上谈兵来完成。《十洲志》《西域记》乃至时人笔记看了无数次,却也只能在脑中构想他所守护的那万里河山究竟是何模样。
而人们终究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色。
墨月湖——恰如其名,因着水底地貌特殊,湖面终年深沉如墨,纵是盛夏正午、日光最为毒辣时,也只如上好翡翠那般,泛着通透的墨绿色。此刻正是黎明时分,太阳尚在地平处将起未起,盈凸月依旧高悬空中,最后一抹清辉洒落,被水波揉碎成万千银鳞,荡漾出分明又融洽的色泽。
“好看么?”殷伤拽下一条流苏,交给颈侧探头探脑的巳生衔在口中,负手立于画舫顶上。
他一身红衣如火,肤色又白,纵然周身除却腰间悬挂的铁石心外再无第二件饰品,也自有常年身居高位带来的骄矜贵气,此刻被黑白分明的波涛映衬着,便显得分外明艳。
于是他不假思索道:“好看。”
殷伤侧过头看他,颈项与下颌勾勒出锐利弧度,晨光恰好从夹角中照来,于是夏政看不清他的面目,却依旧觉得他看起来分外明朗。
“我问的是湖。”殷伤注意到他的视线似乎并不在湖水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道啊。”夏政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向水暖,“湖很好看,但有龙则灵。”
“我是那条龙?”殷伤随口道,抬手凭空抓了抓,示意他将琉璃瓶抛给自己。
“不。”
琉璃瓶在空中划出优美曲线,落入对方掌心,光滑表面上映照出的青年面容有些变形。
“龙通常住在水下,不过水底的,也未必是龙。”
殷伤懒得与他计较,俯身正准备取水,夏政却轻盈跃上了画舫,船身微微晃动,虽不至于让他落水,却也激起清透水花,在他脚边留下湿痕。
“不觉得太安静了么?”夏政手中白羽松文出鞘一寸,眼眸低垂,望向湖面。
“只听说过怕黑怕鬼怕高怕内人的,怎么,将军难道怕安静?”殷伤指尖拈决,将琉璃瓶抛入水中,涟漪回荡,撞上船沿,细微地响。
他眨了眨眼睛:“琳琅京中可找不出比青霜将军府更安静的地方了——哦,飞镜和云楼定居在庭院之后,似乎也不是总那么安静。”
“城市中的安静让人放松,野外的安静,却只会让人觉得暗流涌动。”夏政轻声道。
正如他所说,湖畔有些过分安静了。
正值冬季,草窠中少有鸣虫,树丛里也难见飞鸟。但这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静,恰恰相反,野兔、山鼠、雉鸡与夜枭都更加偏爱这样的环境。他们一路走来,多少也弄出了些响动,但却并无任何生灵被他们惊动——这就足以证明,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心生畏惧,主动避开。
夏政这样不常出门的贵人尚且知道这一点,曾经睡在野地多于睡在床榻,常年在外查案降妖、不见人影的殷伤,自然也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异常。
于是夏政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将计就计,莽撞但有效的点子,很殷伤,但这个殷伤并不是指代如今的殷伤。
“我发现你给出的建议很有用。”殷伤将有些凌乱的发髻打散,任由发辫垂在脑后,而巳生游入掌心,散作九节长鞭。
“现在的我无法作下的决定,就交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罢。”
“他总会有办法。”
话音未落,殷伤猛然提指,琉璃瓶如火铳射出的弹丸般从水底飞出,紧随其后的,是远比它本身要宽阔许多的涟漪。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圈,随即是第三圈、第四圈。不消片刻,水面便如同沸腾一般,无数水波同时炸开,相互碰撞、中和、消弭,随即又酝酿出更大的浪花。殷伤只来得及将琉璃瓶吸回手中,丢进袖里乾坤,随即从容向后退了一步,平静眼眸中映出水底暴起的黑影。
“啧。”他不耐地皱起眉。
“水太凉,别脏了我的衣裳。”
墨色水面与皎洁月光被水底暗藏的东西从下方顶破,先是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的黑发,而后是惨白的额头,一双翻白的、爆着血丝的混浊眼睛。那勉强还能称为“人脸”的东西从水中浮出时,嘴角还挂着未曾褪去的笑,像刚从一场好梦里醒来,分不清今夕何夕。
夏政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嫌恶,而殷伤的表现比他更加直白,直接抖出一沓符咒,眸中清光亮起,时刻准备着将它被湖水泡肿的脑袋炸成清晨的第一朵烟花。
而被它带起的水花直至此刻才终于落回水面,让两人看清了它的模样。
或者,此刻应该称之为“他”。
倘若世界对于“人类”的定义仍然停留在一双眼一张嘴、一对胳膊两条腿的地步,那么他勉强还能被冠以“人”的名头,但即便是审美最为猎奇的家伙,在看见他的第一时刻,只怕都会更愿意用“水鬼”来形容对方的形貌。水底窜出的生物穿着渔人的蓑衣,背后背着斗笠、腰间挂着鱼篓,脏污而湿透的长发贴在身上,混杂着水藻与淤泥。他扒在船身的双手还算灵活,但那只是和尸体相比的结果,指腹被泡出疙疙瘩瘩的肿泡,指甲缝里塞满淤泥,连关节都僵硬地打不过弯儿来,干瘪手指扣在船身木板之间的缝隙里,留下漆黑的印记。
而当他抬起头,灰败无神的眼珠子盯着殷伤时,殷伤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平生见过许多可怖场面,也曾在死人堆里睡过觉,也曾在邪神庙里挂过单。但这些经历都只能锻炼出他无所畏惧的胆量,却无法阻止他身为一个观念相对传统的“人类”,对于某些异变天然的恶心与厌恶。
他要杀了派这些家伙来骚扰自己的家伙。殷伤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