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清晨敞开心扉,让我看清它的面目。我这爱啊,就在此刻醒来,寻找我的语言。”
——泰戈尔《流萤集》
北方的深秋,风里淬着刀锋般的凛冽,刮过军校障碍训练场,掀起一阵裹挟着沙砾的尘土。
袁黎伏在桩网下的泥地里,呼吸刻意放得平稳,额角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斑驳的油彩混合,在他硬朗如斧凿的面部线条上蜿蜒而下。长达八小时的高强度小组对抗,在精神与体能的双重压榨下,他的身体已逼近极限。此刻,他的小队仅剩他和队员王鑫——那个总是活力四射、此刻却脸色发白的年轻士兵。
耳麦里传来王鑫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急促的喘息:“队长,你从右侧包抄,我火力掩护,吸引他们注意。”
作为队长,袁黎的战术大脑瞬间评估出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前提是,王鑫那扭伤的脚踝能承受住随之而来的集火与巨大消耗。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如鹰隼般越过锈蚀的铁桶掩体,落在不远处的队友身上。王鑫虽靠着掩体支撑,但受伤的右腿仍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微微蜷缩、颤抖,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
“队长?”催促声再次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焦灼。
电光石火间,规则、胜负、个人考核成绩……无数权衡在袁黎脑中激烈碰撞,最终,一切杂音褪去,视野里只剩下王鑫那踉跄而固执的身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决断。
“计划改变。”他声音低沉,透过电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鑫,你向右翼3号掩体移动,固守。我从正面强攻。”
“不行这太冒险了!”耳麦里的声音充满惊愕:“你会被他们交叉火力锁死的!”
“执行命令!”袁黎果断切断通讯,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空气。下一秒,他身体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般猛然窜出,毅然放弃了更安全的侧翼迂回,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正面突破。
刹那间,枪声、爆炸声、教官尖锐的哨声与指令声响成一片。袁黎的动作迅猛如电,却又精准得如同精密仪器,他将场上每一个掩体的运用都计算到毫厘,在模拟的枪林弹雨中,硬生生用身体与意志撕开了一道缺口。他凭借超乎常人的反应与枪法,“击毙”对方两人,同时,也因过度暴露自身,躯干与手臂上接连爆开数团彩色染料,作战服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痕迹。
最终,他以自身“重伤”为代价,为固守的王鑫创造了绝佳的射击角度,一枪定音,团灭对方,赢得一场惨烈的险胜。
考核结束的哨声长鸣。王鑫被其他人搀扶着,蹦跳着来到正在整理装备的袁黎跟前,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与兴奋的笑容,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怼了一下袁黎的肩膀。
“体力怪物啊,袁队!”王鑫挣开同伴的手,单脚蹦到袁黎身边,不由分说揽住他的肩,顺手抹了一把袁黎颈侧未干的汗水与油彩,指尖捻了捻,打趣道,“鏖战八个小时,啧啧啧……也就只有你了,还能玩正面突击。”
这近乎赤裸的“明涵”让周围几个队员低笑起来。袁黎面无表情地把那只汗涔涔的手从自己肩上扒拉开,视线落在王鑫肿起的脚踝上,语气平淡无波:“你这脚,回去老实冰敷,别逞强。”
“哎……”王鑫借着力道一蹦一跳地跟上转身欲走的袁黎,“不是我说队长,我知道我脚扭了,但吸引火力也不用玩这么大吧?你一个人冲上去当活靶子……”
“想提前体验伤残退伍?”袁黎脚步不停,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不儿……”王鑫被噎得瞪大眼睛,一句方言脱口而出,“俺是说,这要换成真枪实弹,你不得被打成筛子了?还说我呢?”
听到这话,袁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王鑫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我是队长,保护队员、完成任务是我的首要职责,不是吗?”
“你……”王鑫的话被彻底堵在喉咙里,张了张嘴,最终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好养伤。”袁黎抬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随即不再停留,勾着头盔,径直走向宿舍楼的方向。夕阳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染上一层坚毅而孤独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