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后院的门时,谢眺正坐在廊下煎药。药罐咕嘟作响,白汽氤氲,将他清瘦的侧脸笼得有些模糊。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露出一抹温和腼腆的笑。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哑,“今日倒是比往常早些。”
沈娇盯着他看了片刻,将怀中那本《奇症札记》递过去。
“在墨香斋看到这本,里面记载了些罕见的调养之法,许对你的病情恢复有所裨益。”她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他接书的手指上。
修长、白皙,指节分明,这是一双从未做过粗活的手。
谢眺接过书,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劳沈姑娘费心了,这般珍贵的手札,是特意为我而去的吗?”
“顺路罢了。”沈娇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状似随意道,“对了,方才在书肆,遇见了三皇子与晏二小姐。”
谢眺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
“是么。”他抬头看向沈娇,声音听不出异样,“沈姑娘还认识皇室中人?”
“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沈娇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在院子里随意找人问一下便能知晓。”
她有些意外,只要对方有心,跟济仁堂的药童聊两句便能知道的自己的背景。
可谢眺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懊恼与无措,甚至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被她的语气惊到了:“县主… …静之还以为能与姑娘亲近些。”他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医书,“对不起,县主。我只知道,是你救了我,在这里给我治病… … ”
沈娇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的疑云却并未散去。
他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刻意演出来的。
“无事,这不重要。”她沉默片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语气放缓了些,“三皇子今日提到一个人,或许你也听过,成安侯府世子谢眺。”
廊下静了一瞬。
药罐里的沸腾声显得格外清晰。
谢眺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后光影里清澈见底,却深得让人看不透。
“上回听香兰姑娘提过一嘴,说是沈姑娘,不,县主为他诊治过。他怎么了吗?”
“三皇子说,”沈娇缓缓道,目光紧锁着他的脸,“当年为谢世子诊脉的太医曾私下断言,他的脉象虽弱,却非先天绝症之兆,反倒像是… …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所致的虚乏之象。”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谢眺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困惑:“长期服药… …所致?可若是如此,为何要这般做?岂不是… …伤身损己?”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若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沈娇静静看着他,这副病弱、困惑、带着些许依赖的模样,与她心中那个可能装病又别有用心的谢眺形象格格不入。
难不成他真的不是谢眺,只是萧承昀在胡言乱语?
可心底那份不安,却挥之不去。萧承昀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凭空捏造。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我不过随意聊聊,你不要忧思过度,好生休息。”沈娇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这札记你慢慢看,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觉得哪里与你的症状相似,再问我便是。”
“多谢县主。”谢眺抬眸,眼底漾开一丝感激的笑意,清澈见底。
沈娇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后院。踏入前堂的那一刻,她脸上残余的温和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沉凝。
“陈静之”这里,暂时问不出什么了。他心思缜密,若真有意隐瞒,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那么,剩下的突破口… …
沈娇快步走向柜台,对正在整理药材的香兰低声吩咐:“备车,去成安侯府。”
“现在?”香兰有些意外。
“现在。”沈娇语气坚决,“去递我的帖子,就说… …前日得了些上好的温补药材,想起谢世子久病未育,特送去给成安侯夫人参详。”
成安侯府门前清静,朱门紧闭。
帖子递进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侧门便开了,谢灵灵亲自迎了出来。
“娇娇!”她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沈娇的手,“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冒昧打扰了。”沈娇微笑,示意青蝉将装着山参的锦盒奉上,“前日得了些药材,品相极好,想着世子先前病重,或许用得上,便送来给夫人和你瞧瞧。”
谢灵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脸上却还是维持着笑容:“娇娇你太客气了!母亲今日正好在佛堂,我先陪你去花厅坐坐。”
两人携手进了花厅,丫鬟奉上茶点后便退下了。沈娇品着茶,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厅内陈设,清雅有余,富贵不足,透着几分侯府没落后的清冷。
“近日济仁堂可还好吗?”谢灵灵心中惦记着谢眺,又碍于卫昭的话无法亲自去探望,见沈娇来访,便主动提起。
“病患比冬日里少了些。”沈娇正琢磨怎么起开话头,见谢灵灵主动提起便放下青瓷盏,顺势说道,“说起来,我济仁堂后院住着的那位陈公子,近日精神倒是好了些许。”
“陈公子?”谢灵灵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好奇,“是娇娇新收治的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