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甚至……有些脆弱。
那种属于“青雉”的强势和冰冷渐渐褪去,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浮现出来。
“……对不起。”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愣住了。
“我……”他抬起手,似乎想揉头发,但中途又放下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雪原上那次……我其实,一直很后悔。”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回忆诉说,
“后悔自己不够强,后悔最后……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那种感觉……很糟糕。所以,当我找到了你,当我再次看到你……我告诉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安全地活下去。哪怕方法不对,哪怕你会恨我。”
他抬起眼,看向我,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锋利和坚持,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赤裸的伤痛。“我可能……真的搞砸了。用了我自以为是的、海军的方式。忘了问你……是不是想要。”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涌上一阵尖锐的酸楚。
愤怒和失望还在,但它们下面,更柔软的东西翻涌了上来。
北海的风雪仿佛再次刮过眼前。
那个在桥洞下分给我烤土豆、发着高烧却死死抓着我的手、在最后的火光中被我推开的卷发男孩……和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疲惫不堪、用冰冷盔甲包裹着旧日伤疤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他一直背负着那个雪原的冬天。用他的方式。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理智还在叫嚣着他的专横,他的“安排”对我的束缚,但情感……那个属于“萨莎”的、与“库赞”在冰天雪地里相依为命了三年的部分,却在不可抑制地抽痛。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争吵的激烈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潮湿而冰冷的沙滩。
我向他走去。
一步一步,直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看着我走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后悔,似乎以为我还想继续争论。
但我没有。
我伸出手,不是推拒。
而是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北海破败的屋檐下,在冻得瑟瑟发抖的夜晚,那个小小的萨莎偶尔会做的那样——轻轻地,环抱住了他紧绷的腰身,将侧脸贴在他冰冷的、带有海军制服独特质感的胸前。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像是被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击中,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我的拥抱很轻,带着迟疑,甚至有些笨拙。这无关其它,只是两个在寒夜里依偎取暖的孩子,一个对另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安慰。
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略微有些快。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冰雪气息的冷冽味道。
“库赞,”我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前,很小,却清晰,“我没有恨你。”
他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再被留下了。也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我慢慢地说,那些争吵时激烈的话语沉淀下来,变成更真实的思绪,“雪原上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活下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我抬起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这一次,让我们都试着换一种方式,好吗?
也许没有绝对安全的路,但至少……让我自己走一段。
如果我真的走错了,掉坑里了,”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虽然效果可能不佳,“你再像以前一样,把我拉上来,行吗?”
库赞低着头,看着我。
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震惊、茫然、痛楚、柔软……种种复杂的色彩交织在一起。
他僵直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又犹豫着放下。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里,有妥协,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他没有回抱我,但那份僵硬和抗拒,正在一点点消融。
“我们都长大了,萨莎。”他低声说,语气复杂难明,“你也比我想象的,还要固执。”
“你也是,”我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但氛围已经截然不同,“比我想象的,还要爱擅自做主。”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最终只是又揉了揉眉心。
“技术侦察部的事……我会再和鹤中将、战国元帅沟通。至少……争取一个缓冲期,或者,更灵活的权限。”
他看着我,眼神恢复了部分冷静,但不再有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但萨莎,你必须明白,危险是真实的。你需要更谨慎,也需要……配合一些必要的安排。”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海军有海军的规则,世界政府有世界政府的阴影,他能为我顶住的压力,或许远比我现在看到的更多。
“我明白。”我说,“我会小心。也会……继续变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仿佛要把此刻我的样子刻进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