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差点撞到一位起身的海军尉官，连忙笨拙地侧身道歉，餐盘里的汤晃出来一些，溅在他的训练服袖口上，他也只是慌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眼神空洞，脸色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啊啦，是战国大将家的罗西南迪君~”波鲁萨利诺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那个高大的、却显得异常瑟缩的背影，“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啊，是又被文件绊倒了吗？还是训练太辛苦了哟~”

库赞也看了一眼罗西南迪。

他对这位战国大将的养子印象不深，记得是个存在感很低、经常出些无伤大雅小事故的人。

但此刻，罗西南迪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失魂落魄的气息，与平时那种单纯的“笨拙”似乎有些不同。

而且，库赞记得，上次在训练场附近，是罗西南迪在和萨莎说话。以及上次对于萨莎行为，罗西南迪那带着微妙戒备的含糊解释。

萨卡斯基则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对这种“不够强大”且表现“软弱”的人，缺乏基本的关注兴趣。

罗西南迪浑然不觉自己成为了短暂的话题中心。

他机械地找到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位置坐下，面对着餐盘里几乎没动过的食物，毫无食欲。

他听到了。

尽管他极力装作没注意，但波鲁萨利诺那独特的声调和提到的“萨莎”、“西海”、“担心”等字眼，还是像冰锥一样刺入了他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在加剧他内心的煎熬。

库赞的“在意”，萨卡斯基的“尚可”评价，波鲁萨利诺的“担心”和暗示……

这些来自海军本部年轻一代最强怪物们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让他更加恐惧的图景——萨莎已经被放在了聚光灯下，被这些强大而心思各异的家伙所注意。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波鲁萨利诺那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试探，让罗西南迪后背发凉。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关于萨莎的任务？

关于她和红发可能产生的联系？

而库赞那异常的态度，更让罗西南迪心惊。

那种专注和笃定，远超寻常同期对同僚的关心。

库赞和萨莎之间，难道也有他不知道的过往？

这会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还有萨卡斯基……那个以绝对实力和冷酷著称的男人，竟然也认可萨莎的“实力”？

这固然是一种“保护色”，但也意味着萨莎如果回归，将不可避免地卷入以萨卡斯基为代表的、海军内部某种强硬派的视线和标准之下。

她能适应吗？或者说，她愿意被那样的标准衡量和塑造吗？

罗西南迪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冷掉的浓汤，指尖冰凉。

他想起萨莎在海岸高崖上与他分别时，那双平静眼眸下深藏的决绝与孤独。

她是否预见到了今日这般局面？

她在那遥远的西海，面对红发海贼团和这纸来自本部的“诏令”，究竟在经历着怎样的挣扎？

他好想立刻联系她，哪怕只是传递一个微弱的信号，告诉她本部的情况，告诉她这些潜在的危险和关注。

但他不能。

那只粗糙的木哨子，静静躺在他贴身的口袋里，此刻却沉重得像一块烙铁。

它既是他们之间微弱联系的象征，也是一条他绝对不能主动触碰的、可能带来灾难的引线。

他只能坐在这里，坐在喧嚣的食堂角落，像一个真正的“笨拙倒霉蛋”一样，对着冷掉的食物发呆，将所有的担忧、恐惧、无力感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死死压在心底，压在那一层厚厚的、名为“唐吉诃德·罗西南迪”的伪装之下。

食堂的嘈杂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罗西南迪低下头，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自己眼中重新浮起那层惯常的、略带迷茫的雾气。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冰冷的汤，机械地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远处的窗边长桌，波鲁萨利诺已经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库赞也似乎恢复了懒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只有萨卡斯基早已吃完，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食堂照得一片明亮，却似乎照不进某些人心底的角落。

关于西海那个女孩的闲谈暂时平息，但激起的暗流，已然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本部水域下，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等待着，观察着，计算着。

半年之期，如同一根缓缓收紧的弦，绷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弦的另一端，牵动着西海的波涛，以及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必须做出抉择的少女的命运。